院门推开,冷风扑面。
外面天色阴着,云压得很低,院角老树枯枝交错,地上残着昨夜的湿痕。两人一前一后站定,枪尖微垂,谁都没立刻动手。
赛维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眼里居然浮起一点许多年没见过的神采。
“开始。”
伦德话音未落,人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旧伤、年纪、左臂的滞涩……这些东西好像在他出枪的一瞬间全都不见了。
枪尖一抖,院中空气像是被扯出了一道凌厉的线,直奔西伦喉头。
太快!
西伦脚下一错,黄金大枪横提而起,枪杆刚刚架住那一点寒芒,下一瞬,伦德的手腕已经变了角度,枪势由直刺化作斜挑,贴着西伦枪杆一路滑上,像毒蛇顺杆而行,直啄眼窝。
西伦瞳孔微缩,肩背寒意一沉,整个人向后半步,枪尾瞬间荡起!
砰!
两杆枪在半空碰出一声闷响。
水珠从地面被震得微微跳起。
伦德咧嘴一笑:“不错。”
话音落下,他又是一枪压来。
这一枪比上一枪更沉,明明只是枪尖落下,西伦却像看见一整片阴影压到了眼前。
他不退反进,掌心发力,黄金大枪骤然前送,枪尖一点暗红在半空中一闪即逝。
赤星!
院子里的风像是突然被刺穿了。
伦德眼里掠过一抹亮色,手中旧枪猛地下沉,枪杆擦着赤星那一点红芒偏过去,随即整个人贴身撞进西伦中门,枪肘一横,狠狠顶在西伦胸前。
砰!
西伦被撞得向后滑出半步,靴底在湿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太直。”伦德冷声道,“赤星不是只有杀意,没有铺垫。你是枪,不是劈柴的斧头。”
西伦呼出一口白气,没有争辩,转腕再上。
这一次,他的枪不再一味求快,反而多了一层藏势。
枪尖时隐时现,寒意顺着杆身蔓延,院里的潮气像被无形的手牵住,随着他的步子一同流转。
伦德的眼神更认真了。
他开始连出三枪。
第一枪破势,第二枪封喉,第三枪不刺人,只点枪。
可偏偏这一点最狠。
西伦只觉得自己刚蓄起来的那点枪意,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点在最脆弱处,险些当场散掉。
他心头一沉,索性顺势把寒意一压,整杆黄金大枪像被冰水淬过,带着一股又冷又重的气息斜斜挑起!
两人枪影交叠,脚步在方寸院中来回挪转。
一会儿像雷,一会儿像水。
赛维站在檐下,已经看得连呼吸都忘了。
西伦的枪,狠、准、快,三阶的体魄和新生寒意让他的每一次发力都带着逼人的压迫。
可伦德更老,更滑,更毒。
他不跟西伦硬拼蛮力,而是总能先一步看穿那股劲往哪去,然后从最别扭、最刁钻的地方插一枪进去,像一把旧刀,刀口不新,却总知道该往哪里割最疼。
转眼间,两人已经交手几十招。
西伦额前微微见汗,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已经很久没碰见这种纯粹靠枪术把自己压住的人了。
不是力量不如,不是阶位不如,而是对枪的理解,伦德仍然高他一线,甚至不止一线。
又是一记硬碰。
西伦手腕一麻,枪尖失了寸许。
伦德却没有追击,只把枪一收,皱眉看着他。
“停。”
西伦呼吸略沉,收枪站定。
“看出来没有?”伦德问。
“差在哪,看出来了。”西伦道。
“说。”
“我会用赤星,但我还没真正把赤星后面的变化吃透。”
西伦看着自己的枪尖,声音平静,“我现在一旦起了杀心,枪就太早露。你能看见,所以你能拆。”
伦德这才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点满意。
“还没蠢到家。”
他把旧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赤星是绝杀,不是假把式。可越是绝杀,越不能让人看见你什么时候真想杀。
枪术这东西,说到底就四个字——藏、借、欺、断。
你以前只学会了最后那个断,所以枪一出去,人人都知道你要断命。对付弱的,够了;对付真正老辣的,不够。”
说完,伦德忽然抬枪,开始一招一式地演。
没有刚才那种杀气腾腾的快,而是放得极慢。
可越慢,越见可怕。
他把赤星之前该怎么蓄势,枪尖怎么虚晃,步子如何骗重心,手腕何时借力,甚至对手如果往左偏、往右退、贴身撞、抬枪架,各自该接什么变化,全都一点点拆给西伦看。
“这一式,叫藏锋。”
“这一式,借肩。”
“这里别抢,等半拍,让他自己送上来。”
“记住,枪不是死的,赤星也不是一招。它是一条线,线可以藏在雾里,也可以藏在你的退里、乱里、伤里。”
西伦一边看,一边试。
院中枪影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对抗,更像传授。
伦德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像把自己这些年压在骨头里的东西,一点点刮下来,硬塞进西伦手里。
风吹过枯枝。
灰云压城。
师徒两人在这间不大的旧院里,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
直到伦德胸口起伏明显重了,左臂也开始发僵,他才终于停下,撑着枪站住,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西伦立刻收枪。
“老师。”
“少来这副脸。”伦德摆了摆手,喘了口气,“还没死呢。”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边角磨得发白的小册子,直接丢给西伦。
西伦抬手接住。
册子很薄,封皮旧得起毛,翻开第一页,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迹,许多地方还有反复修改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无数次出枪、受伤、复盘后,才一点点磨出来的东西。
伦德看着那本册子,眼神有一瞬间恍惚,随即又恢复平静。
“这是我这些年对赤星所有变化的感悟。”他说,“不值什么钱,但值命。你拿着。”
西伦握着册子,手指微微收紧。
伦德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疲惫,也有点释然。
“收下吧,或许会对你有点帮助。”
“这是我毕生的感悟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街上传来卖汤人的吆喝,风里夹着炭烟和药味。
檐下的赛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脸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嘴里还低低骂了句老东西矫情。
中午时两人又坐回桌边,边吃边聊。
伦德没再讲太多枪,而是把自己知道的三阶世界零零碎碎讲了一些。
谁能惹,谁暂时别惹,三阶以后真正危险的往往不是街头,而是那些看起来最体面的地方;有些门不是靠打能进去的,得有人引;有些资源不是有钱能买的,得先证明你有资格碰。
西伦听得很认真。
这些东西,他以前几乎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