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纸页微微发皱。
他体内的大雷音呼吸法似乎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力量失控,更像某种很远的回声,被书页上一行旧字触动。
西伦合上书。
他坐在书桌后,闭眼内视自身。
寒意盘踞在骨髓深处,黑蓝色,安静却锋利。
大雷音呼吸法的震动藏在胸腹之间,像一口尚未敲响的大钟。
分水天赋则更柔,流淌在血液和感知边缘,让他能捕捉空气中的潮气、地下管道里的暗流、甚至远处茶杯里水面的轻颤。
三阶以后,这些力量都变得更深。
可也更容易彼此拉扯。
玄阴吐纳法太强,强到足以压过其他一切。
大雷音呼吸法仍有用,但层次渐渐不够。
至于三阶畸变者最该重视的大筋、气力、身体统合,他反而缺少一门真正合适的呼吸法。
西伦睁开眼。
他需要新的路。
也许是一个组织。
也许是一门呼吸法。
也许,是上城区某扇暂时还关着的门。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弄清楚,维多利亚下城区里,谁手里握着真正适合三阶的东西。
窗外,风吹过庭院。
二楼某处窗后,黛西斯静静站着。
她看着东书房的灯光,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西伦正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走向哪里。
她只是忽然想起苏茜离开那天,自己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恨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苏茜永远地离开她了。
她再也不会从熟悉的走廊过来,扑进她的怀里,安安静静像是一头白鹿。
可恨意最深处,又偏偏藏着一点轻松。
苏茜自由了。
她没有。
而那个让苏茜自由的人,此刻就在她家里。
她应该恨他。
可她也清楚,如果没有西伦,苏茜或许会被她亲手困死在这座漂亮的坟墓里。
黛西斯闭了闭眼。
“小姐。”
管家低声走来。
黛西斯没有回头。
“他收下资料了吗?”
“正在翻看。”
“别打扰他。”
“是。”
黛西斯沉默片刻。
“那条项链,准备好。”
管家微怔:“您确定?”
黛西斯看着书房窗里的灯光。
“确定。”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已经远去的东西。
“苏茜带不走的,总要有人替她保管。”
西伦在林克家族书房里待到下午。
煤气灯换过一次,茶凉了两回,窗外雾气从淡到浓,又被风吹散。
他翻完了三箱资料。
收获并不算多,却足够让他对三阶之后的世界多出一层清晰轮廓。
贵族血脉不是单纯的荣耀。
它本身就是通往高阶的钥匙之一。
七大公爵的后代天赋极佳,并非只是因为资源堆砌,而是因为他们的血里残留着某种被称为柄权的东西。
风暴、黑夜、太阳、寒冬、丰饶、死亡,生命。
这些名字在旧册里写得模糊,却足以让人心生寒意。
西伦合上最后一本书,指腹轻轻摩挲封皮裂纹。
如果七大公爵的神明启示是真的,那么所谓上城区,便不只是权贵聚集之地。
那里很可能藏着更完整的修行体系。
更稳定的仪式。
更高阶的呼吸法。
甚至,藏着通往第六阶天启骑士的神明门槛。
下城区的人只看见煤烟、工厂、帮派和枪。
而真正决定这座城市方向的,或许从来都是那些被帷幕遮住的柄权。
西伦把书放回原处。
管家一直候在门外,听见动静后轻轻敲门。
“西伦先生,需要晚餐吗?”
“不用。”
西伦站起身,“这些资料很有用。替我向林克家族致谢。”
管家微微低头。
“您客气了。”
西伦走出书房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长廊尽头。
那里空无一人。
他停顿片刻,问道:“黛西斯在么?”
管家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小姐不在。”
西伦看着他。
管家垂着眼,姿态恭敬,没有多余表情。
“她身体不适,午后去了外宅休养。”
这话说得很稳。
稳到像早已准备好。
西伦没有拆穿。
“知道了。”
他转身欲走。
管家忽然道:“西伦先生。”
西伦停步。
管家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绒布小盒。
盒子并不昂贵,边角有些磨损,却被擦得很干净。
“您和苏茜小姐是朋友吧?”
西伦看着那个盒子,没有回答。
管家自顾自打开。
里面躺着一串项链。
细银链,月白色小坠,坠子形状像一枚半开的贝壳,边缘有很细的花纹。
它不华丽,也不像贵族夫人们胸前那些用来炫耀身价的珠宝,反而带着一种被人长久握在掌心里的温度。
“这是苏茜小姐母亲留下的东西。”
管家声音低了些,“她离开时没有带走。”
西伦看着项链。
他想起苏茜。
那个在林克家族里总是笑得温和,却像被玻璃罩住的女孩。
她提起海上自由港时,眼睛里曾有过光。
“我不知道她在哪。”西伦道。
“我知道。”
管家苦笑了一下,“所以才只是请您保管。”
西伦没有接。
管家捧着盒子的手仍很稳,可声音不再那么平。
“这是苏茜小姐最宝贵的东西。她小时候,只要被夫人训斥,或者被家族礼仪折磨得哭不出来,就会躲在窗边握着它。她说,只要握住这个,就像母亲还在。”
他顿了顿。
“后来,小姐不许她戴。她就把项链藏起来,一藏很多年。”
西伦沉默。
长廊很安静。
墙上的画像看着他们,像一群已经死去却仍不肯离席的旧贵族。
“既然这么重要,更应该由林克家族收着。”西伦道。
“林克家族留不住她。”
管家抬起眼。
这句话说得越界了。
说完后,他又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恭敬。
“西伦先生,如果有一天您遇见苏茜小姐,请将项链还给她。在此之前,请您替她保管好。”
西伦看着那枚月白色坠子。
他本想拒绝。
因为这不是武器,不是账册,不是材料,不是任何可以被放进计划里的东西。
它太轻。
轻到没有半点实用价值。
也太重。
重到一旦收下,就像接住了某个离开之人的过去。
许久后,西伦伸手接过盒子。
“如果遇到,我会转交。”
管家松了口气。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