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
赛维端着药站在门口,忍了又忍,终于骂道:“再来个鬼!你自己咳成什么样了还再来?他是三阶,不是铁皮柜子,你俩是不是都想死在院里?”
伦德抬眼。
“我还没死。”
赛维冷笑:“快了。”
屋檐下安静了一瞬。
伦德难得没有回嘴,只是把旧枪撑在地上,缓慢站起。
西伦收枪。
“今天够了。”
伦德看他一眼:“你觉得够了?”
“老师的咳嗽够了。”
“……”
伦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声。
“翅膀硬了。”
西伦没有反驳。
他把黄金大枪擦干,靠在墙边,回屋时,顺手把院门边一滴积水牵了过来。
水珠在掌心铺开,映出街角暗哨模糊的影子。
那人还在。
姿势换了三次,破碗里的铜便士多了两枚,鞋底泥痕浅了一点,说明中途有人和他擦肩而过,并给了新的消息。
西伦合拢掌心,水珠无声散去。
“还没走?”伦德问。
“没有。”
“有耐心是好事。”
伦德坐回椅子,端起赛维递来的药,皱着眉喝了一口,“但太有耐心的人,通常不是自己耐心,是背后的人等得起。”
西伦在桌边坐下。
火炉烧得很小,旧制冷器稳定地发出轻响,两种本不该同时存在的冷热,在这间破旧屋子里奇异地维持着平衡。
赛维给西伦盛了热汤,嘴里还在低声抱怨。
“一个老疯子,一个小疯子,风里雨里练一天枪,真以为肉不会烂。”
西伦接过碗:“谢谢。”
赛维动作一顿,嘟囔道:“少说好听的,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
西伦低头喝汤。
汤里是廉价豆子,少量腌肉,还有一点胡椒,味道粗糙,却很热。
热意顺着喉咙落下,驱散胸腹里残余的冷。
他忽然觉得,这种普通的东西,反倒比那些寒雾髓晶、阴灵源水更难得。
伦德看着他。
“想什么?”
“以后。”
“想明白了?”
“没有。”
西伦放下汤碗,语气平静,“但至少知道该先查什么。”
伦德没有插话。
西伦继续道:“我现在是三阶,兄弟会也会因此改变。以前我们靠的是地盘、枪手、情报、钱。以后靠的会变成我的名字。”
“名字太重,就会压死人。”伦德道。
“所以要定规矩。”
西伦看向窗外,“罗德能管账,库梭能管枪,尤里能稳住南区,但他们都习惯帮派那一套。以前可以粗暴,现在不行。三阶坐镇的势力,犯错不会被当成小帮派斗殴,而会被当成威胁。”
伦德点点头。
“还有呢?”
“我要弄清楚三阶之后的修行。”
西伦抬手,掌心浮起一层薄霜,又迅速收回皮肉之下,“我现在的力量能用,但不够懂。玄阴吐纳法给了我很强的寒意,大雷音呼吸法能稳住爆发,赤星能杀人,可这些都是一块块拼起来的。”
他顿了顿。
“越往后,应该越不能靠拼。”
伦德眼里露出一丝满意。
“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赛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伦德没理她,伸手敲了敲桌面。
“你明天去哪里?”
“林克家族。”
屋里安静了一下。
赛维动作慢了半拍。
伦德看着西伦。
“黛西斯?”
“我不是去见她。”西伦道,“林克家族有一些子爵时期留下的旧资料。他们曾经靠近过贵族圈,也被贵族圈踢出来过。关于上城区、爵位、非凡谱系,他们知道的未必深,但足够杂。”
伦德道:“你觉得那里有三阶以后的线索?”
“至少会有贵族修行体系的影子。”
西伦声音很低,“我不可能一上来就敲上城区的门。先从被上城区丢下来的东西开始看,更稳。”
伦德沉默片刻。
“黛西斯未必想见你。”
“我知道。”
“你也未必想见她。”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火炉里煤块轻轻裂开,发出一声脆响。
苏茜离开后,林克家族那条线就像被折断的藤,仍旧挂在墙上,却已经不再生长。
黛西斯恨他,感激他,防备他,也许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而他欠苏茜一个消息,也欠黛西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告别。
只是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不如沉默。
“见不见都可以。”西伦道,“资料更重要。”
伦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别把人都当成资料和棋子。”
西伦抬头。
伦德端着药碗,神色淡淡。
“你是三阶了,路会越走越冷。越是这样,越要记住,有些人不是用处,是人。”
西伦沉默许久。
“记住了。”
夜色渐深。
外面的暗哨仍旧没有离开。
西伦没有拔掉他。
他只是在临睡前,将一点极细的寒意散入屋檐滴水里。
那寒意不会伤人,只会顺着潮气缓慢附着在暗哨鞋底,一夜之后,它会像普通寒露一样消失,却在消失前留下足够微弱的痕迹。
如果那名暗哨回到某个据点,或与某个人接头,西伦至少能知道方向。
做完这些,他躺在硬床上,没有立刻睡去。
精神核心里的裂纹比昨夜安静了些。
寒意沿着骨髓缓缓流动,不再像晋升时那般狂暴,却也远称不上温顺。
三阶畸变者。
这个名字听起来并不体面。
畸变,意味着偏离,意味着身体开始被非凡力量改写,意味着人和怪物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西伦闭上眼。
黑色冰原在意识深处一闪而过。
那个长着怪物般骨刺、浑身覆满黑蓝寒霜的自己,似乎仍在远处看着他。
他没有恐惧。
只是握紧了手指。
天亮时,雨停了。
维多利亚的雾比昨日淡了一些,街道上的煤烟味却更重。
西伦换了件深色长衣,外面披上黑风衣,没有带黄金大枪,只在袖口藏了镇魂钉,左肋内袋放着短铳,靴筒里压着薄刃。
伦德坐在门边修旧枪,头也不抬。
“别在林克家族动手。”
“尽量。”
“尽量不够。”
西伦停步。
伦德抬头看他:“那里和你以前有旧情。旧情这种东西,沾了血最麻烦。”
西伦点头。
“明白。”
赛维把一小包干面包塞给他。
“路上吃,还有,别摆那张死人脸,吓着人家姑娘。”
西伦接过面包。
“我尽量。”
赛维气笑了。
西伦出门时,街角那个暗哨已经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