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离开会馆时,雾更浓了。
他坐进马车,车厢里一片阴冷。
罗德并不在身边,雷娜也不在,伦德不知去向,赛维消失,连那些平日里习惯听从他命令的人,此刻都隔着几条街、几道门、几层雾。
西伦忽然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黑河边。
河水里漂满尸体。
而对岸有人举着灯,微笑着告诉他,这只是季节性涨水。
马车驶回北区。
他没有立刻召集人手,也没有下令清查营地。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冥河之息》的抄本,旁边是封存死鼠的玻璃瓶。
那只老鼠已经彻底僵硬,皮下青黑斑点像一枚枚腐烂的星辰。
西伦将瓶子推远,闭眼运转玄阴吐纳法。
寒息从骨缝里生出,一点点压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他必须冷静。
冷静比愤怒更有用。
愤怒只能让他拔枪。
冷静才能让他找到该杀的人。
夜色降临时,罗德送来一封黑色请帖。
请帖上没有多余花纹,只压着一枚粗糙的齿轮与火焰徽记。
武装暴动党。
罗德站在书桌前,低声道:“他们这次不是科琳署名。”
西伦睁开眼。
“谁?”
“阿尔贝亲自邀请。”罗德顿了顿,“但信里还提到,领袖也会在场。”
书房内的煤气灯轻轻跳了一下。
西伦拿起请帖,指腹掠过那枚压痕。
武装暴动党的领袖。
下城区真正藏在雾后的几个人之一。
他看向窗外。
远处北区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被雾吞掉的眼睛。
“时间?”
“后天夜里。”
西伦将请帖放在桌上。
“告诉他们,我会去。”
接下来的两天,西伦没有离开北区。
他把自己关在地下训练室里。
厚重铁门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车轮声、煤气管道震动声,也隔绝了罗德送来的大半情报。
只有最紧急的纸条,才会从门下的细缝塞进来,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训练室中央摆着三只水缸。
缸中清水结了一层薄冰。
西伦赤着上身,站在缸边,右肩和左肋的旧伤在昏黄灯光下泛出浅色痕迹。
那些伤曾经深得几乎能要了他的命,如今只剩几道狰狞的印子,却仍在呼吸之间提醒他,三阶并不代表不会死。
他翻开《冥河之息》。
这门呼吸法的字句比玄阴吐纳法更阴沉。
不是单纯引寒入体,也不是将身体锻成冰窟,而是让气息像冥河一样,在敌我之间流动,在活人与死物之间找到缝隙。
它不追求爆发。
它追求侵蚀。
让寒意先腐蚀皮肤,再迟滞血液,然后吞没五感,最后让对手在还活着时,提前听见死亡的水声。
西伦闭上眼。
胸腔缓慢起伏。
他试着将玄阴寒息压低,不再像刀锋一样外放,而是沉入筋膜与脏腑之间。
寒意从骨中生出,却没有立刻扩散,而是绕着经络缓缓流淌。
一开始很顺。
可当寒意试图进入大筋深处时,西伦眉头轻轻皱起。
缺口又出现了。
他的身体已经能承载三阶寒意,却缺乏一条完整的“河道”。
玄阴吐纳法强在凝寒,大雷音呼吸法强在震荡,分水天赋强在感知与操控,可三者之间仍像三支不同的队伍,各自凶悍,却没有同一个军旗。
冥河之息也无法凭空补上。
它需要阴冷、死亡、沉寂、湿寒的环境。
还需要材料。
书页边角有大宇道场前人留下的批注。
“初修者,忌躁进,宜取寒沼腐木、阴河沉砂、溺亡者银币,佐以无光静室。”
西伦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动。
无光静室不难。
寒沼腐木和阴河沉砂麻烦些,但总能买到。
溺亡者银币却有些古怪。
那不是普通陪葬物,而是必须在水下浸泡多年,被死者最后一口怨气与河底寒意共同侵染的东西。
维多利亚当然有河。
也当然有死人。
可这种东西,不会出现在正常商铺里。
西伦合上书。
他吐出一口气,白雾在身前凝成细线,久久不散。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
夜里九点,北区开始下雨。
细密雨丝落在煤气灯罩上,发出轻微的滋响。
街面被冲得发黑,马车驶过时溅起泥水,路边的乞丐缩在门廊下,把破毯子裹得更紧。
西伦换了一件深黑长外套,没有带黄金大枪,只在手杖中藏了短刃,袖内压着几枚镇魂钉。
罗德亲自送他到后门。
“要带人吗?”
“不用。”
“武装暴动党也未必可信。”
“所以带人没用。”西伦戴上手套,“他们若真想杀我,地点不会选在能让兄弟会枪手发挥作用的地方。”
罗德沉默片刻,道:“伦德先生还是没有消息。”
西伦动作顿了一下。
“继续找,不要惊动黑死教。”
“明白。”
马车没有挂兄弟会的标识,绕过北区主街,沿旧煤河一路向南。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座废弃电报局外。
这里曾经是维多利亚下城区最繁忙的通信节点之一,后来新线路迁移,老楼失修,墙面爬满黑色水渍,门窗被铁板封住,只剩楼顶一根断裂的信号杆歪斜指向夜空。
两名穿工装的男人站在门边。
他们看似懒散,手却一直贴在腰侧。
见到西伦,其中一人摘下帽子。
“西伦先生。”
西伦点头。
对方没有搜身,只转身在铁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内传来齿轮转动声。
一条狭窄通道出现在黑暗中。
西伦走进去。
废弃电报局地下比地面宽阔许多,原本铺设电缆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会议室、武器库与临时指挥所。
墙上挂着下城区地图,许多街区被红线、蓝线和黑色图钉标注。
几盏煤油灯吊在铁梁上,火光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科琳在楼梯尽头等他。
她仍旧是短发,穿一件贴身皮衣,腰间挂着枪,眼神比上次更谨慎。
“你没有带枪。”
“我带了手。”
科琳看了他一眼:“三阶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