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这么叫。”
老人道,“黑死教想要的,是替某个旧神重新孕育温床,不是召唤一尊神明从天上降下来,那太远,也太蠢。它们要先制造适合祂醒来的土壤。”
西伦缓缓道:“瘟疫。”
“瘟疫只是其中之一。”
老人用拐杖点向地图上南区、东区、北区边缘,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工厂烟囱。
“雾霾让人肺脏脆弱,贫穷让人无法离开,饥饿让人接受任何药物,拥挤让病扩散,恐惧让人听话。
再用慈善的名义把病人集中起来,观察,筛选,记录。那些死掉的人是肥料,那些没死的人,是种子。”
西伦指节微微收紧。
“承载体。”
“对。”老人看着他,“普通人承受不住污染,死得太快。非凡者太显眼,动了会惹麻烦。所以它们一直在找一种特殊血脉,能在污染中活下来,还能保持基本意识。”
伦德。
罗伊·乔治。
良性承载者。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发出冰冷的咬合声。
“罗伊·乔治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死的?”西伦问。
“我不知道细节。”老人摇头,“但我知道当年南大陆撤退前,有一批战地病患没有死在瘟疫里。后来那批人的名字陆续消失。罗伊·乔治是其中之一。”
西伦沉默。
老人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
“你老师若真是他的儿子,那黑死教盯上他并不奇怪。”
“他们想把伦德变成初代承载体?”
“也许。”老人道,“也许更糟。”
会议室外传来隐约脚步声,又很快远去。
西伦低声道:“流浪者营地、老鼠、流浪汉,都是为了这个?”
“为了瘟疫扩散,为了混乱,为了制造足够多的样本。”
老人说道,“老鼠是载体,流浪汉是流动的河,营地是筛网。那些药液不是救命,是锁链。喝下去的人能暂时活着,也会更难离开。”
西伦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这么大的事,没人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
西伦抬眼:“难道整个下城区,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这些老鼠,闻到那些药味?”
老人放下茶杯。
“看见的人很多。”
“那为什么没人阻止?”
“因为很多人不想阻止。”
西伦看着他。
老人也看着西伦,眼神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出的疲惫。
“不要去组织那些贫民离开营地。”老人说道。
西伦语气一沉:“为什么?”
“因为你组织不了。”
“我可以烧了那里。”
“然后呢?”老人声音忽然加重。
“你烧掉一座营地,病人跑进二十条街。你杀掉几个白口罩,黑死教换一批人。你把粥锅踢翻,那些快饿死的人会先恨你。
第三慈善医院会拿出文件,警署会拿出治安条例,报纸会说你这个三阶疯子袭击慈善机构。
贵族会很高兴,因为终于有理由把枪口重新对准你。”
西伦没有说话。
老人低声道:“更重要的是,也许它是被默许的。”
“谁默许?”
“你心里知道答案。”
西伦眼底寒意缓缓浮动。
老人看向地图上那些被黑线圈起的贫民区。
“一些贫民,一些流浪者,一些没有工牌、没有户籍、没有税单的人,被献祭掉,不会触动真正的利益。
甚至还能减少治安压力,减少冬天赈济支出。
只要瘟疫不越过该越过的线,只要柄权核心不被邪教真正拿到,一切都可以被解释成下城区常见的脏病。”
“如果黑死教真孕育出邪神温床呢?”
“那时候大人物们会出手。”老人道,“很快,很狠,很干净。出手后,他们会宣称自己拯救了城市。”
西伦静默许久。
他想起米达修斯说的那句话。
烧进上城区,才会变成必须解决的灾难。
“所以在他们看来,底层死人是可以接受的成本。”
“是。”
老人没有安慰他。
“西伦,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凭一把枪、一口气,冲进巷子里杀掉恶棍的年轻人。
你是三阶,你的敌人也开始变成制度、利益和历史留下的烂肉。你若想救人,就不能只想着把眼前的人拖出火坑。”
“那该怎么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活得足够久。”
这句话很轻。
却比前面所有真相都重。
西伦低下眼,看着杯中冷茶。
茶面倒映着煤油灯的火光,晃动得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闷意。
不是伤。
是看见一条路,却发现那条路上铺满了人骨,而自己暂时连第一块骨头都搬不走。
老人忽然道:“你修炼了大宇道场的《冥河之息》?”
西伦抬头。
“你知道?”
“福尔斯那里有我们的眼线。”老人淡淡道,“他也有图索尔的眼线。大家互相看着,谁都不干净。”
西伦没有否认:“刚开始。”
“那门呼吸法不适合普通人,但适合你。”
“为什么?”
“你从水里活下来,又在极寒里晋升。你身上的寒意不是死寒,而是活着的寒。
冥河之息若练成,可以让你的力量更阴,也更稳。”老人顿了顿,“但你缺材料,也缺环境。”
西伦眼神微动。
老人继续道:“维多利亚有雾,有脏河,有死人,却没有真正的冥河。
这里所有东西都被煤烟、工厂和贵族的规矩搅得太浑。你这种呼吸法,或许在大海之上,会更顺畅。”
“大海?”
“海外更混乱。”老人道。
“但混乱也意味着机会,混乱之海,是七大神明光辉最难彻底笼罩的地方。
那里海盗、殖民公司、流亡贵族、邪教、异种、古老遗迹,全都挤在一起。
弱肉强食更加明显,也更加猖獗。可只要你不死,就会成长得很快。”
混乱之海。
西伦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这座城市似乎在把他推回海上。
老人看着他:“当然,你现在还走不了。”
“我知道。”
西伦站起身。
伦德还有两天就要离开。
黑死教已经伸手。
福尔斯在奇境里等着一个所谓的意外。
图索尔暂时蛰伏,灰礼帽还没露面。
他当然走不了。
老人也站起身:“关于营地,我们会继续查。不是为了慈悲,是因为黑死教若真把手伸得太深,也会威胁我们。”
“足够了。”
“别指望武装暴动党成为圣人。”
“我从不指望。”
老人笑了笑:“很好。指望圣人的人,通常死得很快。”
房门打开。
阿尔贝和科琳等在外面。
阿尔贝没有询问屋内谈了什么,只递给西伦一只小皮袋。
“你要的部分材料。寒沼腐木和阴河沉砂,虽然年份一般,但能用。”
西伦接过。
“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