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轰鸣。
只有石台无声下沉三寸,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到半座废殿。
西伦瞳孔微缩。
他转身冲出破殿,没入风雪。
身后传来福尔斯低沉的声音。
“你逃不掉。”
风雪在耳边撕扯。
西伦没有回头。
废寺外的旧阶被他一步踏碎,身体借着下坠之势冲向山坡。玄阴寒意从脚底涌出,将松散积雪凝成坚硬滑面,他整个人几乎贴着雪坡疾掠而下。
他的速度很快。
三阶身体、分水天赋、寒意借势,足以让寻常非凡者连背影都摸不到。
可身后那道气息始终在逼近。
不急。
不乱。
像一头已经锁定猎物的老狮子,根本不需要奔跑,只需保持足够的距离,让猎物在恐惧和体力消耗中自己露出破绽。
西伦眼神冷静,心口却一点点沉下去。
四阶和三阶之间,不只是力量差距。
那是一种更完整的压迫。
克莱门的剑很快,也很狠,可仍能被判断、被诱导、被伤势拖住。
福尔斯不一样。
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不可撼动的节奏上,既不被风雪干扰,也不被地形拖慢。
西伦忽然侧身,掌心向后虚握。
雪坡下方的冰层裂开,数十根冰刺从福尔斯脚下同时窜出,尖端乌黑,带着冥河之息刚凝出的阴冷腐蚀。
福尔斯没有躲。
他只是抬脚,落下。
砰!
冰刺尽数炸碎。
那些冥河阴寒落在他的裤脚和拳套上,只留下几缕黑蓝雾气,很快被一层暗金色的皮膜般光泽排开。
西伦心头一凛。
猎魔人。
身体如珍贵材料。
到了四阶,肉身不再只是血肉,而是被某种法门与资源反复锤炼过的兵器。
寻常毒、寒、瘟、咒,恐怕都很难真正侵入。
“不错的手段。”
福尔斯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
“阴寒里藏腐蚀,杀意却被压得很低。若是普通三阶,可能已经中招了。”
西伦没有回应。
他忽然冲入一片冰蓝石林。
石林狭窄错乱,冰岩交错如刀,风灌进去后会形成刺耳尖啸,极易扰乱方向感。
他在石林中连续变向,指尖不断弹出细小冰针。
冰针没有射向福尔斯,而是钉入不同石壁,留下一缕极淡寒意。
数十道寒意交织,很快将他的真实气息切成混乱碎片。
与此同时,他闭住毛孔,收束气机,尝试用刚得来的无漏金身最浅层法门遮蔽自身。
那法门还远不能运转。
可其中关于“闭”的理念,却像一道窄门,让他短暂收起了外泄的寒意。
脚步声消失。
风雪盖住了一切。
西伦贴在一块冰岩背后,呼吸近乎停止。
数息后,福尔斯走入石林。
他没有左顾右盼。
也没有急着寻找。
只是站定,闭上眼。
西伦隔着冰岩,看到福尔斯胸膛微微起伏。
下一瞬,一股无形震荡从他体内扩散开来。
石林里的积雪簌簌下落。
所有钉在石壁上的冰针几乎同时崩碎。
西伦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向侧方翻出。
轰!
他原本藏身的冰岩被一拳打穿。
拳劲没有外泄成狂暴气浪,而是极凝练地贯入岩体,整块冰岩从内部炸成粉末。
若慢半息,他的胸骨也会是这个下场。
福尔斯收拳,望向翻滚落地的西伦。
“你很会藏。”
“在下城区,这确实能救命。”
西伦用枪尖点地,借力后撤。
“馆主不像是只想问话。”
“问话也需要让对方失去反抗。”
福尔斯向前走来。
他的拳套上沾着冰粉,很快被风吹净。
“西伦,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告诉我,你从奇境里拿走了什么,瑞莎的死是怎么回事。
告诉我,你和那棵树的关系,若答案能让我满意,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西伦盯着他。
“瑞莎死于自己的选择。”
福尔斯脚步微停。
那句话像一枚细针,扎进他平静的表情里。
“你不该杀她,她是特别的,无辜的,她是上天送给我的瑰宝,若非秀娜,我一定会娶到她!”
福尔斯声音低了下去。
风雪穿过两人之间。
福尔斯看着西伦,眼底终于有了真实的痛色。
“她不该死在你这种人手里。”
西伦缓缓道:“我这种人?”
“把身边所有关系都当成阶梯,把每一次危险都变成筹码,把别人拖进自己的漩涡,再说自己只是想活下去。”
福尔斯抬起拳。
“你当然想活,每个人都想活,可瑞莎也想活。”
西伦沉默了一瞬。
瑞莎的脸已经有些模糊。
而且瑞莎的死,并非他所杀。
但他也清楚,在福尔斯眼中,理由永远不如尸体清楚。
“所以你要替她复仇。”
“是。”
福尔斯没有否认。
“也要替道场取回可能属于道场的秘密。”
西伦轻声道:“那就没什么可说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后坠去。
冰岩之后,是一条被雪覆盖的暗河裂口。
西伦撞碎冰面,没入漆黑河水。
刺骨寒流包裹全身。
水一接触皮肤,他的感知立刻铺开。
暗河狭长,水流很急,通往下方冰湖。
这里是他的地形。
可还不够。
下一刻,河面上方传来沉闷一响。
福尔斯没有入水。
他站在岸边,一拳轰入河面。
拳劲透水而下。
暗河像被一只无形巨锤砸中,水压骤然爆开。
西伦胸口一闷,旧伤处传来撕裂般剧痛,整个人被水流冲向石壁。
他强行分水,在身前凝出一道弧形冰盾。
轰!
拳劲撞碎冰盾,余力仍打在他的肩背上。
西伦喉头一甜,鲜血从唇角溢出,立刻被河水冲散。
他没有停。
借着那股冲击,反而向暗河更深处滑去。
上方连续传来轰击。
一拳。
两拳。
三拳。
每一拳都不花哨,却能隔着数丈水流精准砸向他的行进路线。
河床震动,碎石滚落。
西伦数次险些被埋在水下。
他咬住牙,体内玄阴寒意与冥河之息交替运转,将肺腑压到最安静的状态。
冰冷、黑暗、压迫。
他曾在海底被克莱门追杀二十多天,早已习惯这种窒息。
可福尔斯给他的压力更重。
那不是捕杀,而是碾磨。
仿佛无论他怎样挣扎,最后都会被这双拳头从水里一点点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