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说过,三个层次修炼圆满,你可得一份机缘。”
“身体、呼吸、精神?”
“也可以这样理解。”
宝树的声音依旧温缓。
“你如今已有两个层次接近圆满,甚至超出寻常三阶许多。可第三层,还差一些。”
西伦一怔。
风雪在破殿外流动,他的呼吸却停了半拍。
差一些。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雪山顶上一块滚下来的石头,砸得人胸口发闷。
他明白宝树的意思。
自己现在还不够。
或许要三阶极境。
易筋化气,修炼圆满。
或许要让体内所有拼凑来的力量真正熔成一体。
可黑死教不会等他。
伦德也不会等他。
下城区那些被病鼠咬过面包、喝下药液、拖着病体去营地的人,更不会等他。
西伦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一些。
“我或许没有时间了。”
宝树没有说话。
西伦抬头看着它。
“外面有瘟疫,有邪神,有人想用我的老师做承载体。
我刚晋升三阶,伤还没好,呼吸法也不完整。若按规矩等到圆满,再来这里,我可能已经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不是抱怨。
也不是求怜。
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宝树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风雪似乎都远了。
久到西伦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听见体内冥河之息在肺腑深处流过,听见精神核心裂痕处传来细微的寒响。
终于,宝树的枝头轻轻垂下。
“我即将进入下一次沉睡。”
苍老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
“这一睡,或许很久。或许我再醒来时,已经看不见你,也看不见其他后来的人。”
西伦心头微动。
宝树继续道:“规矩是给长久之物准备的。可世事无常,长久之物也有破例的时候。”
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
那花瓣呈淡金色,边缘近乎透明,在半空中缓慢旋转,最后飘到西伦面前。
西伦伸手接住。
花瓣落入掌心的瞬间,细密文字在其上亮起。
不是维多利亚通用语,也不是任何他在林克家族旧籍中见过的文字。
可当精神触及花瓣时,那些文字忽然化作一幅幅画面,直接映入他的脑海。
一道人影坐在深山石窟中,闭目呼吸。
皮肤之下,气血如金线游走。
毛孔一寸寸闭合,汗气、毒雾、瘟风、尘埃,全被挡在身外。
又有一道人影站在腐烂尸河中,任由黑水淹过胸口,周身却不沾半点污浊。
再往后,画面变得更沉重。
那人吞食药石、异兽骨粉、金属灵砂、寒玉髓液,甚至将极毒之物化入腹中,炼成体内熔炉。
无漏金身!
四个字如金钟震响,落入西伦精神深处。
闭塞毛孔,收束气机,消化一切可消化之物。
外力入体,则镇之、磨之、炼之。
外邪不入,入则化粮。
西伦的呼吸慢慢变重。
这不是单纯的防御法门。
它更像是一条把身体铸成封闭天地的路。
练成之后,瘟疫难以侵入,咒毒难以扎根,外力难以撕开身体缝隙。
可它的资源需求也高到可怕。
光是第一层入门所需的材料,便足以让普通三阶倾家荡产。
其中数种东西,西伦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
他收拢精神,掌心花瓣化作一点淡金印记,缓缓没入皮肤。
“多谢。”
宝树的叶子晃了晃。
“你不必谢我,法门给你,不代表你能练成,它会救你,也会拖垮你。若贪急,金身未成,先把自己炼成一块死铁,也不是没有先例。”
西伦道:“我会记住。”
“你总是这样说。”
宝树似乎轻叹了一声。
西伦还想再问,忽然看见宝树枝叶微微一顿。
殿内那股温和的力量,像被某种东西触碰了一下。
宝树道:“有人靠近。”
西伦眼神骤然冷下。
他转身。
破殿之外,风雪深处,一道身影正沿着废寺旧阶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深色练功服,肩上落满雪,却没有半点狼狈。
黑色拳套覆在双手上,指节处的暗沉金属在冷光里泛着血一样的旧色。
福尔斯停在断门前。
他看了一眼宝树,又看向西伦。
那张平日总显得温和稳重的脸,此刻没有笑意。
“原来如此。”
福尔斯轻声道。
“你似乎在这里得天独厚,掌握着连道场都没有真正摸清的机缘。”
西伦背脊一寒。
不是因为风雪。
而是因为福尔斯站在那里时,整座废寺的空气都像被压低了一截。
四阶!
猎魔人。
这不是克莱门那样的三阶,也不是靠药剂拼命的队长。
这是已经跨过灾祸第一门槛的怪物。
福尔斯看着宝树,眼神深处有一点难以掩饰的复杂。
“道场守着奇境这么多年,弟子们在雪山里流血、练拳、埋骨,却从未听说这里有一棵会与人交谈的宝树。”
他又看向西伦。
西伦没有解释。
解释没有意义。
他的声音仍旧很平静。
可那种平静,比怒吼更沉。
“西伦,你让我很难不把这些事连在一起。”
宝树苍老的声音在西伦身后响起。
“看来,他对你怀着杀意。”
西伦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能帮我么?”
宝树沉默了一息。
“我即将沉睡。”
枝叶间,有一片叶子脱落。
那叶子不像先前花瓣那般柔软,而是薄如纸张,叶脉呈淡金色,表面隐约浮现端坐罗汉的轮廓。
“用最后一点灵性,帮你一程吧。”
叶子轻飘飘落入西伦袖中。
“这叫罗汉纸。”
宝树的声音越来越轻。
“拥有罗汉全力一击。”
“这是我最后的馈赠了。”
话音落下,宝树枝叶缓缓合拢。
金色纹理一点点黯淡。
整棵树像重新变成了一株普通古树,沉入漫长寂静。
西伦没有再说谢。
他知道,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福尔斯迈入废殿。
“你们说完了?”
西伦看着他,掌心悄然握紧黄金大枪的枪杆。
“馆主想在这里杀我?”
福尔斯摇头。
“我想知道真相。”
西伦道:“若我不给呢?”
福尔斯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那我自己取。”
西伦没有再等。
脚下积雪骤然炸开,水汽凝冰,整个人如被风雪推着向后暴退。
下一刻,福尔斯的身影已出现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黑色拳套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