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条狗的药费,能救多少人么?”
“西伦”终于有些不耐烦。
“你们这些东西,杀人前都喜欢讲故事?”
四阶男人低笑。
“因为我不是为了杀人。”
“我是为了让这座城生病。”
他伸手按住胸口。
灰黑病环猛然扩张。
钟楼砖缝里,青黑色雾气一缕缕升起,像无数条从地下爬出的细蛇。
“贵族会病。”
“银行家会病。”
“议员会病。”
“穿着白手套看热闹的人也会病。”
“到那时,他们才会发现,底层人的呻吟和他们自己的呻吟,没有任何区别。”
封锁线外,有人发出短促的吸气声。
几个药剂师协会的人开始后退。
其中一名中年药剂师脸色惨白,低声道:“疯了……他们真的要把瘟疫放进全城……”
旁边的贵族护卫想要拔枪。
却发现手指已经僵得不像自己的。
钟楼下方,那些原本被“西伦”击溃的三阶仆从还没有全部死去。
断膝的女人趴在泥水里,双手抓地,指甲翻裂。
她的脸藏在灰袍下,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主祭……”
她艰难地抬起头。
“茧房……不能停……”
四阶男人没有回头。
“那就继续。”
这三个字落下。
钟楼周围的地面忽然鼓起。
像有巨大的心脏在地下跳动。
咚。
咚。
咚。
营地中心那间被黑布和铁链封住的屋子里,传出湿腻的摩擦声。
“西伦”侧眸望去。
真正的西伦也跟着看见了。
那间屋子他白日来过。
外面施粥,里面病床整齐,白口罩灰袍人拿着药液穿梭,看起来像一处肮脏却仍有秩序的救济地。
现在,那里的墙壁正在呼吸。
砖缝渗出黑红血水。
窗户后面贴着一层层肉膜,肉膜上有数不清的人脸凸起,又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抹平。
伦德的血顺着钟楼外墙往下滑。
每滑过一块砖,那些青黑雾气便浓一分。
西伦在意识深处骤然震动。
不。
不要让老师的血流过去。
他拼命挣扎。
黑暗里锁住他的东西纹丝不动。
黑鸦女士似乎听见了他的动静,轻轻啧了一声。
“闭嘴。”
“你再闹,这具身体会先裂开。”
西伦停了一瞬。
随后更沉默地撞向黑暗边界。
四阶男人注意到了“西伦”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他敏锐地笑了。
“原来如此。”
“他还在。”
“看来交易并不彻底。”
四阶男人缓缓抬手。
病环里,一只只灰白手掌探出,像从无数病床上挣扎起身的亡者。
“那就让他看清楚。”
“看清楚他老师的血,如何成为新世界的第一滴圣水。”
话音未落。
泥水里的断膝女人突然尖啸着扑向石台。
她双腿已断,却以双臂撑地,脊背裂开,钻出两条沾满黏液的骨刺,如虫足般拖动身体,速度快到只剩残影。
另一个半张脸塌陷的三阶男人从钟楼阴影里跃起,胸腔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青黑囊泡。
第三人更干脆。
他跪在地上,双手插进自己的喉咙,硬生生撕开脖颈,将整颗头颅扯下,朝“西伦”掷来。
头颅在半空睁眼。
嘴里喷出一团深褐色雾气。
那雾气所过之处,钟楼残砖无声腐烂,铁质栏杆起皮剥落,像在一瞬间经历了数十年病朽。
三名三阶。
临死反扑。
没有人敢小看。
封锁线外的旁观者心脏提到喉咙。
就连四阶男人也微微眯眼。
他不指望这些仆从能杀死眼前这道未知存在。
他只需要拖住一瞬。
一瞬就够。
伦德的血已经流到钟楼第三层外檐。
距离中心屋子的黑红沟槽,只差数丈。
“西伦”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将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倒流向天的雨水忽然停住。
每一滴雨都停在半空。
下一刻。
雨滴变黑。
黑得像夜色被碾碎,浸进水里。
她合拢五指。
轰!
无数黑雨逆落。
断膝女人被钉在地面,背后两条骨刺碎成粉末。
塌脸男人胸腔里的囊泡同时爆开,却没有向外喷散,而是被黑雨压回体内,整个人像一只被灌满污水的皮囊,砰然炸裂。
那颗飞来的头颅则停在“西伦”面前三尺处。
黑鸦女士抬眼看它。
头颅眼中的疯狂凝固。
随即从瞳孔开始,裂出密密麻麻的黑线。
啪。
它碎了。
不是血肉横飞。
而是像一块被风吹散的炭。
灰烬还未落地,就被倒卷的雨水吞没。
三阶仆从死绝。
从始至终,“西伦”甚至没有挪步。
四阶男人身后的病环却没有黯淡。
相反,那些死去仆从的血肉,正顺着地面青黑沟槽,被一点点吸往中心屋子。
“献祭不是阻止杀戮。”
四阶男人轻声道。
“献祭需要杀戮。”
“你杀得越快,茧房醒得越快。”
“西伦”终于皱了皱眉。
她看向中心屋子。
那里的跳动声更沉了。
咚。
咚。
咚。
像一颗不属于人间的心脏,正在梦里睁眼。
黑鸦女士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已经开始降生了么。”
她侧头,猩红眼眸里倒映着那间蠕动的屋子。
“难道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四阶男人脸上的温和终于破裂。
“你到底是谁?”
“西伦”没有答。
她转身,重新看向他。
黑发贴着苍白脸颊,西伦原本冷硬的五官,此刻透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艳丽与残酷。
“这具身体实在太脆。”
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里裂开的血纹。
黑色骨哨的印记正烫在掌肉深处。
“承载一点点神力都嫌勉强。”
“所以——”
她抬眸。
“别浪费我的时间。”
四阶男人没有再说话。
黑伞从他手中滑落。
伞面落地的瞬间,整座钟楼下方的病环轰然展开。
灰黑色光芒吞没残墙。
无数病人的脸在光里睁眼。
四阶猎魔人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干瘦的肩膀慢慢拔高,背部拱起,皮肤下浮现一片片灰白鳞状硬痂,双手指甲生长如弯曲手术刀,胸口裂开一枚竖瞳般的黑色伤口。
那伤口里,没有血。
只有不断翻滚的瘟雾。
“我叫伊莱。”
他说。
声音仍然温和。
却已带着无数病人重叠的回响。
“第三慈善医院前任外科医师。”
“圣元黑死教主祭。”
“努尔勒斯在圣罗兰的开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