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营地的尸体同时抽搐。
一缕缕青黑气息从尸口、眼眶、胸腹伤口里涌出,汇入他的病环。
“四阶猎魔人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容器。”
“我早已把自己炼成了钥匙。”
“杀了我,茧房会更快成熟。”
“放过我,伦德的血也会流尽。”
“你选哪一个?”
黑鸦女士静静看着他。
远处中心屋子的跳动声越来越快。
伦德的血终于流到钟楼底部。
砖缝下早就刻好的沟槽亮起暗红微光。
血线沿着沟槽,缓慢而坚定地流向那间屋子。
西伦在意识深处几乎发狂。
他撞击黑暗。
一次。
又一次。
老师还在。
血不能过去。
黑鸦女士被他吵得偏了偏头。
“你真烦。”
她抬手,似乎想直接压灭西伦的意识波动。
可手指刚动,肩头裂纹再次扩大。
她停下动作。
片刻后,她低笑一声。
“也罢。”
“谁让我收了报酬。”
她抬脚踏在钟楼边缘。
脚下黑影扩散,化作无数只细小黑鸦,顺着墙面、砖缝、雨水逆流扑向那些血线。
黑鸦啄食伦德的血。
每啄下一点血色,黑影便剧烈颤抖。
因为那血里不仅有伦德的生命,也混着黑死教早已种下的污染。
伊莱眼神一寒。
“阻止她!”
营地中心屋子的黑布轰然鼓起。
几道藏在地下的三阶气息同时苏醒。
不是人。
至少不再是完整的人。
四个浑身缝着铁线和肉膜的“病侍”从泥土里爬出。
它们没有脸,面部只有一张被缝死的嘴。
胸口则嵌着不同病人的心脏。
每一颗心脏都在同一节奏下跳动。
咚。
咚。
咚。
四个病侍扑向钟楼底部,试图撕碎那些黑鸦。
黑鸦女士冷哼。
她身后鸦影一展。
数十道黑色羽刃斩落。
两个病侍被当场切开。
可被切开的身体没有死亡,反而化作两滩黏稠病泥,继续朝沟槽蠕动。
剩余两个病侍撞进黑鸦群中,用胸口心脏的跳动震碎一片片黑影。
伦德的血再次向前流去。
伊莱抓住机会,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残影,扑向“西伦”。
他没有再试图保留力量。
四阶猎魔人的肉身彻底爆发。
钟楼残墙在他脚下塌陷,空气被挤出一圈白浪。
他的右爪刺向“西伦”心口,左爪则抓向西伦眉心。
那里是意识最薄弱的地方。
只要撕开一点缝隙,他就能把努尔勒斯的瘟梦灌进去。
哪怕杀不死这道未知存在,也能让西伦这扇门彻底腐烂。
黑鸦女士终于认真了些。
她没有用枪。
而是伸出左手,迎向伊莱的爪。
两只手碰在一起。
血肉与血肉。
人类与四阶怪物。
却爆发出完全不相称的恐怖力量。
伊莱右臂的灰白硬痂寸寸炸开。
“西伦”的左手也在开裂。
皮肤裂开,肌肉裂开,骨头表面浮现黑色纹路。
黑鸦女士眉头越皱越紧。
“太勉强了。”
她低声道。
“连一根手指都放不下来。”
伊莱却听得头皮发麻。
一根手指?
这句话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他恐惧。
眼前这道存在,直到现在,依旧只是在借一具破碎三阶躯壳投下一点影子。
那本体呢?
若本体真正睁眼,维多利亚会变成什么?
他不敢想。
也不能想。
“开门!”
伊莱突然嘶吼。
不是对手下。
而是对地下。
对中心屋子里的茧房。
“努尔勒斯!”
“请睁眼!”
营地中心屋子里,肉膜骤然鼓起到极限。
屋顶被从内部顶裂。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和寒意弥漫开来。
不是尸臭。
不是药臭。
而是病人濒死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被存放了千万年后重新打开。
黑鸦女士猛地侧头。
她看着那间屋子,眼神第一次变得幽深。
“果然。”
“是冲着我来的。”
伊莱满脸血污,却笑了起来。
“不是冲着你。”
“是这座城本就该迎来祂。”
“你只是让祂提前醒了。”
“西伦”眼底猩红骤盛。
“那我先杀你。”
黄金大枪从地面弹起,落入她右手。
枪锋上黑鸦影与黑蓝寒意缠绕,多年打磨出的枪意在这一刻被某种更高力量强行点燃。
藏、借、欺、断。
伦德教给西伦的东西,在黑鸦女士手中被推向一种近乎残酷的完美。
她明明向后退了半步。
伊莱却觉得死亡贴到了咽喉。
“不——”
他刚张口。
枪已至。
赤星无声。
没有耀眼光芒。
没有炽烈杀意。
只有一线极深极暗的黑红,从雨夜里穿过。
伊莱胸前竖瞳被贯穿。
灰黑病环停滞。
他的身体被黄金大枪挑起,钉在钟楼最后一段残墙上。
黑鸦女士握着枪尾,抬头看他。
“医师。”
她轻声道。
“你该死了,让你的主子来朝拜我!”
伊莱低下头。
他看着刺穿自己的枪。
看着自己胸口那枚竖瞳一点点碎裂。
脸上的恐惧忽然淡了。
他咳出一口黑血,竟然笑了。
“太迟了。”
黑鸦女士回眸。
钟楼底部,那些被黑鸦啄散的血线,只差最后一缕。
而最后一缕血,已经滴入中心屋子门前的黑红沟槽。
咚!
屋子里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随即。
砰!
整座营地中心的地面裂开。
那一滴血落下后,世界像是停了一息。
风没了。
雨没了。
连远处逃窜者混乱的脚步声都被某种无形力量吞掉。
只有中心屋子里传出轻微的碎裂声。
咔。
咔嚓。
像蛋壳破开。
又像棺盖被指甲从里面一点点刮穿。
黑鸦女士站在钟楼残墙上,手中黄金大枪仍贯穿伊莱胸膛。
伊莱没有立刻死去。
四阶猎魔人的生命力太顽固。
他的胸口被开出一个空洞,灰黑病环碎了一半,身体里的血几乎流干,却仍靠着与茧房之间的联系吊住最后一口气。
他看向中心屋子。
眼神狂热。
也悲伤。
像一个亲手杀死无数病人的医师,终于等来了自己认为能治愈世界的药。
“听见了么……”
他嘶声道。
“祂醒了。”
“西伦”没有看他。
她看着中心屋子,神情比先前更冷。
那间屋子的墙壁已经彻底变成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