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直视。
无法描述。
无法被理解。
神相!
封锁线外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同时忘记了自己要逃。
他们的大脑像被挖空。
只剩最原始的颤栗。
有人眼睛炸开。
有人牙齿全部脱落。
有人跪地祈祷,却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
直视神明者,祸从体出!
黑鸦女士借西伦的身体,终于显露出一丝神话形态。
另一边。
伊莱的尸体也在变化。
黑雾撑开四阶肉身。
肋骨一根根翻出,像一座病态祭坛的栏杆。
腹腔裂开,里面垂下无数条脐带般的雾索,每一条雾索末端都连接着一颗半透明的病胎。
那些病胎蜷缩着,脸上却长着成人的痛苦表情。
他的背后,那只巨眼彻底睁开一半。
眼白是腐烂的灰。
瞳孔是没有尽头的黑井。
井里传出无数人的咳嗽、哭喊、祈求、咒骂。
未完全的努尔勒斯借四阶尸身降临。
它没有说话。
却让所有活着的人,都听见了自己曾经最痛苦的一次呼吸。
西伦听见了母亲在狭小屋子里尖锐的骂声。
听见自己童年高烧时,屋外雨水漏进木盆里的滴答声。
听见福尔斯拳劲砸裂胸骨。
听见伦德在隔壁压抑的咳嗽。
听见赛维在雨里喊他不要去。
所有痛苦被翻出来。
像一双双手,要把他拖进那只黑井。
黑鸦女士冷笑。
“就凭这点梦,也想抢我的东西?”
神话鸦影抬起一只巨手。
手中无数黑羽凝成一杆遮天长枪。
枪锋压下。
天地间所有倒流的雨水同时化作黑色锋芒。
努尔勒斯雾影抬头。
伊莱尸身张开嘴。
没有声音传出。
可整座营地的地面开始腐烂下陷。
黑红肉膜从地下疯长,化作一只巨大的病手,迎向那杆黑枪。
两者碰撞。
世界失去颜色。
远处的人只看见一片惨白。
随后他们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钟楼没了。
营地没了。
中心屋子也没了。
只剩一片被黑暗和灰雾反复撕扯的战场。
没有人能理解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只能听见咆哮。
不是野兽的咆哮。
不是人的咆哮。
而是两个无法观测的存在,在借着脆弱人间的肉身彼此撕咬。
一方是鸦羽、黑夜、猩红恐惧。
一方是瘟疫、腐败、苦痛之梦。
黑鸦女士的神话形态一次次撕下努尔勒斯雾影的病胎脐索。
每撕下一条,远处便有一片染病老鼠无声爆开。
努尔勒斯雾影则一次次将黑色瘟梦钉入西伦撕裂的肉身。
每钉入一次,西伦的精神深处便多一道青黑裂痕。
他在黑暗棺材里蜷缩。
痛到连意识都快碎开。
可他没有昏过去。
他看见伦德被一片黑羽护在残墙碎石之间。
看见老师胸膛还有微弱起伏。
于是他咬住那片虚无里的牙。
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战场中央,黑鸦女士似乎察觉到他的倔强,低低笑了一声。
“还行。”
“没白选你。”
她抬起所有黑影手臂。
无数羽刃交叠成一轮黑色太阳。
努尔勒斯雾影背后的巨眼也随之睁得更大。
那一刻,维多利亚下城区无数病人同时从床上坐起。
第三慈善医院的地下管道里,青黑液体逆流。
流浪者营地外逃出的病鼠成片僵死。
南郊旧院里,赛维猛地跪倒,捂住胸口,泪流满面。
北区兄弟会府邸中,罗德看向窗外,脸色骤变。
图索尔庄园,奥因从睡梦中惊醒,书房所有玻璃同时裂开。
大宇道场雪山奇境入口前,福尔斯胸口残伤再度渗血,他抬头望向南方,眼中第一次浮现茫然。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三阶以上的非凡者,都在同一瞬间感到心脏被冰冷手掌握住。
南边。
旧纺织厂废墟上空。
黑色太阳坠落。
灰白巨眼上升。
两尊无法观测的存在撞在一起。
没有胜负。
没有怜悯。
没有退路。
这是神与神的斗争,唯有死亡可以终止!
......
黑色太阳坠落的瞬间,西伦以为自己会彻底消失。
可他没有。
他的意识被压在极深处,像一枚被封进冰层里的残火,无法动弹,无法开口,甚至无法控制一次呼吸。
他只能看。
看那片已经不属于人间的战场。
旧纺织厂的废墟不见了。
钟楼不见了。
流浪者营地不见了。
雨幕、泥水、尸体、封锁线、旁观者留下的马车轮印,全都被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搅碎,化作一片黑暗与灰白交叠的虚空。
黑鸦女士的神话形态立在虚空一侧。
那不是单纯的巨大。
而是一种让意识本能后退的存在感。
鸦翼遮蔽天幕,羽片边缘燃着猩红的细火,每一次轻轻颤动,都会有无数黑羽脱落,化成枪、刀、骨刃、残月,又在下一瞬间归于虚无。
她身后的无面冠冕低垂。
没有眼睛。
却像能俯视一切活物的恐惧。
而对面,努尔勒斯的雾影也在膨胀。
伊莱的尸体只是它降临的外壳。
那具四阶猎魔人的肉身早已被撑裂,肋骨翻出,脊椎弯成祭坛般的形状,腹腔垂下一条条黑雾脐索,脐索末端挂着半透明的病胎。
那些病胎没有哭。
它们张开嘴,却发出成千上万人临死前的喘息声。
有老人。
有孩子。
有被病痛折磨到抓破喉咙的工人。
也有躺在阴暗地下室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流浪者。
西伦看着那些声音从雾里涌出,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幻觉。
至少不全是。
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痛苦,被努尔勒斯收拢、搅碎、重新编织,变成祂降临人间的衣袍。
黑鸦女士没有怜悯。
她只是抬手。
无数黑影手臂随之抬起。
每一只手中都握着一件武器。
那些武器并不相同,却在某一瞬间拥有同样的轨迹。
刺、斩、撕、钉。
数不清的攻击同时落下,却又像只有一枪。
西伦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发力。
也不是枪术。
更像某种能量运行的痕迹。
黑羽在崩散前,会先向内收束。
猩红恐惧在爆发前,会先沉入最暗的阴影。
每一次力量外放,都会有一段短暂的停顿,像呼吸前的空白,又像潮水落下后暴露出的礁石。
他看见黑鸦女士以西伦的肉身为中心,将无法承载的神力分散到鸦翼、羽刃、黑影手臂与那顶无面冠冕之中。
她不是直接使用他的身体。
她在改写身体所能承受的边界。
骨骼成了枪架。
血液成了墨。
精神核心成了短暂燃烧的灯芯。
那些轨迹太高。
太陌生。
西伦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能死死盯着。
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盯着远处火光,明知道走不过去,仍不舍得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