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主教疲惫道。
“至于死去的贫民,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年轻神官低下头,双手微微发抖。
白发主教看向南郊方向。
“准备隔离祷告,但不要靠近伦德庄园。”
“那里现在不是病区。”
他顿了顿。
“是神栖之地。”
政府特别事务处的封锁,在第二天中午彻底成形。
南郊旧院周围三条街被清空。
所有居民以煤气管道泄漏为名强制迁走。
外围拉起铁栅栏,治安官每隔十步一岗,蒸汽装甲车停在街口,枪口低垂,却没有一门炮敢对准旧院。
更里面,是穿灰色长风衣的特别事务处调查员。
他们戴着银边护目镜,手套上涂着防污染药膏,腰间挂着符文铜铃和短铳。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越过院门前那条泥水线。
因为那只黑鸦还在。
它从清晨停到中午。
从中午停到黄昏。
不吃,不叫,不飞。
只是偶尔偏头,用漆黑的眼珠看一眼外面。
一名年轻调查员承受不住这种沉默,低声问身旁的上司:“长官,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他的上司是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中年女人。
她看着旧院,声音沙哑。
“等里面的存在允许我们做下一件事。”
年轻调查员喉咙发干。
“如果一直不允许呢?”
中年女人沉默片刻。
“那就一直等。”
院内,屋子里没有灯。
窗帘半垂。
黑鸦女士坐在伦德平日里常坐的旧椅上。
她的身影比昨夜更淡。
桌上放着那枚黑色骨哨。
骨哨表面多了一道裂痕。
伦德躺在床上,气息若有若无。
西伦躺在另一侧,像一具被寒霜覆盖的尸体。
他没有醒。
但也没有死。
黑鸦女士抬起手,看着手臂上那道仍未散去的黑气。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屋外的黑鸦同时抬头。
远处,政府封锁线外,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到心口一冷。
像有什么庞大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没有恶意。
也没有善意。
只是确认他们是否足够安静。
没人敢说话。
黄昏的光落在旧院墙头,灰败得像一层旧布。
维多利亚下城区仍在运转。
工厂烟囱喷出黑烟。
马车驶过泥泞街道。
酒馆里有人压低声音谈论神战,又在陌生人靠近时立刻闭嘴。
贫民窟里,病人仍在咳嗽。
流浪者营地的废墟被一层又一层石灰覆盖。
可所有敏锐的人都知道,昨夜之后,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图索尔不再轻动。
武装暴动党沉默观望。
教会封存档案。
政府围而不入。
财阀和贵族开始重新评估一个来自下城区、曾经被许多人视为棋子的年轻人。
有人恐惧。
有人震惊。
有人难以置信。
也有人在想,是否还有机会拉拢。
毕竟西伦修行得太快。
快得不合常理。
过去他们以为那是天赋、狠劲、运气和资源堆出来的奇迹。
现在,他们有了新的解释。
或许从一开始,那位黑鸦神明就在注视他。
或许他所有惊人的进步,都来自某种神明庇佑。
或许兄弟会的崛起、图索尔的失手、克莱门的死亡、大宇道场的意外,全都只是那只黑鸦落子时溅起的尘埃。
猜疑开始滋生。
敬畏随之而来。
而在所有猜疑与敬畏的中心,西伦仍静静躺在旧屋里。
他的意识沉在黑暗深处。
......
黑暗像浸透了冰水的厚布,一层层压在西伦的意识上。
最先回来的,不是痛觉,而是沉重。
像有无数锈死的铁钉钉在他的骨头缝里,又像有人把一整座结霜的废矿压在他胸口。
他费了很久,才从那片迟滞、黏稠、几乎没有尽头的黑暗里挣出一线缝隙。
然后,他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
漏雨后发黄的天花板,墙角霉斑,斜斜垂下的旧窗帘,屋里若有若无的药味、血腥味和潮木味,一起缓慢地渗进他的感官。
屋外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仿佛整条街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的铁皮碰撞声和马蹄磨过泥水的轻响,证明这座城市并没有真正死去。
西伦动了动指尖。
指骨像是从冻土里硬生生掰出来的一样,发涩,发麻,甚至有一瞬间让他怀疑,那还是不是自己的手。
“你醒了。”
床边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西伦的瞳孔微微收缩,费力地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人。
黛西斯穿着一身深色长裙,肩上披着薄毯,脸色比他记忆里更白。
她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指尖原本落在床沿,见他睁眼的一瞬,眼底先是掠过一道难以掩饰的惊喜,那惊喜亮得像阴雨天里倏然掀开的一线日光。
可下一秒,她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提醒了似的,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恢复成惯常的平静和冷淡。
“看来还没死透。”她说。
西伦看了她一眼,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极轻,几乎是从裂开的肺里挤出来的。
“我……还活着?”
“我就是来看你死没死的。”
黛西斯语气很淡,仿佛只是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如果你死了,我看一眼就走。既然没死,那就再坐一会儿。”
她说得刻薄,眼角却有掩不住的倦意,像是这些天一直没有真正睡过。
西伦没有再接话。
他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尤里站在靠门的位置,背贴着墙,双手抱臂,脸埋在阴影里。
这个平日里最沉不住气、最容易把情绪写在脸上的粗壮男人,此刻竟出奇安静,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眼白里布着细细的血丝,像已经熬了很久。
再往另一边看去,西伦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屋里的另一张简陋木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都盖着白布,白布被拉得很平,安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冬天落在废院里的第一场雪,轻,却冷得让人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白布底下露出一只苍老粗糙的手,骨节很大,虎口和手掌有多年持枪磨出来的硬茧。
他本该年轻朝气,意气风发,蓬勃生长。
现在病弱枯骨,躯壳腐朽,皮肉溃烂,血液干涸......
西伦的眼神一点点定住。
房间里原本还算缓慢的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他没有问那是谁。
因为他认得那只手。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人用钝器缓慢地敲了一记,闷得发疼,却发不出声音。
黛西斯原本看着他,见他视线落过去,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天快亮的时候走的。”
只有这么一句。
屋里便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