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伦德就躺在另一边。
死亡离得太近,近到连“尸体归谁”这种事,都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分量。
黑鸦女士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可现在不行了,有人抢先一步。”
她看向西伦,眼底那点懒散收了一些。
“这股邪神残肢的力量已经和你的生命黏死了,你现在不是单纯地活着,而是活在它的恢复本能上。
我要是强行把它驱出去,你这副身体会跟着一起迅速腐朽,像昨夜本该发生的那样,一寸寸烂下去。”
她说着,抬手轻轻一弹。
西伦忽然觉得脊背发寒,仿佛真的看到自己骨肉离散、筋膜腐败、整个人在几息之内化作灰黑色的碎屑。
“所以——”黑鸦女士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不太高兴的意味,“我这一趟来得不容易,总不能让我亏一笔吧?”
这句抱怨说得很轻,甚至有点像闲谈。
可西伦很清楚,这绝不是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事。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开口。
“那怎么办?”
声音很哑,也很平静。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对方什么。
命是捡回来的,身体是半烂的,手里没有像样的筹码,外面还围着一整圈不敢进来的政府、教会和各路势力。
他这一生到现在,靠狠、靠命、靠撑,硬生生走到三阶,可在这种层次的存在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穷得干干净净。
黑鸦女士看了他一会儿,托着下巴,像在认真思考这笔亏空该怎么补。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些,屋里没有点灯,光线落在她侧脸上,衬得那抹淡淡的笑意说不出的幽冷。
过了几息,她才慢悠悠开口。
“那就只能先放着了。”
西伦看着她。
“先放着?”
“欠账。”黑鸦女士说,“反正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眼神像是已经重新算好了后面的账本。
“等你以后有本事了,再还。”
西伦没有因为这句话松一口气。
恰恰相反,他知道,能被这种存在说一句“以后再还”,绝不会是什么轻飘飘的人情。
而黑鸦女士下一刻看着他的眼神,也证实了这一点。
“不过,”她嘴角微微一勾,“这笔账怎么还,我来定。”
屋外不知何时又落了细雨。
雨点很轻,敲在旧院窗棂上,像无数细小而潮湿的手指,反复拍打着这座早已老朽的屋子。
那声音让人想起更早之前的许多雨夜,想起南郊漏风的院子,想起硬得硌骨头的木床,想起伦德咳嗽着坐在灯下磨枪,也想起自己一路走来那些阴湿、冰冷、永远像踩在泥里的年月。
西伦靠着床头,胸口起伏得很轻。
黑鸦女士说完那句“这笔账怎么还,我来定”之后,并没有立刻继续,反而像是故意给了他一点消化的时间。
可这点时间对西伦而言,并不意味着轻松。
他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白布,嗓音依旧沙哑。
“你想让我还什么?”
黑鸦女士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扶手,像是在敲定最后一个数字。
“你的躯壳。”
西伦眼神一凝。
黑鸦女士平静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不是现在,也不是明天。我对一具半废的身体兴趣不大。”
她语气淡淡,“等什么时候,你把这份寄生在你体内的邪神力量,真正修成属于你自己的柄权,能把它从‘污染’炼成‘工具’,再把它从‘工具’炼成‘规则’,到那时候,我允许你的意识安安稳稳离开,把这副躯壳赔给我。”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一个人活到最后,把身体留给谁,不过是一笔延后的交易。
西伦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他慢慢道,“等我把它掌握了,我再死,然后身体归你?”
“差不多。”黑鸦女士道,“或者你觉得自己能活得更久,也行。我不急,反正高阶非凡者的寿命总比普通人麻烦一点。”
西伦扯了扯嘴角,那动作极小,像一个快要散掉的人勉强做出的冷笑。
“我现在这样,听起来不像能活很久。”
“那是你自己的事。”黑鸦女士抬了抬下巴,“我负责告诉你账怎么还,不负责替你把命一路托到终点。昨夜那种事,我也没兴趣再来第二次。
你要是半路被人打死、被污染吞了、或者自己失控变成一团会喘气的烂肉,那只能算我眼光不好。”
西伦没有接这句。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掌心纹路间仍带着细微的裂痕,像烧坏后又被强行拼回来的瓷。
“柄权……”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见。
在林克家族旧宅的资料里,他曾看到关于高阶非凡、关于公爵血脉、关于神明启示的只言片语;在大宇道场的书页里,也隐约摸到过“外力归己”的轮廓。
可那些都太远,远得像立在雾海另一端的灯塔,看得见一点影子,却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如今黑鸦女士把它直白地丢到他面前,反倒让那条原本模糊的路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代价也随之变得清晰。
“还有别的麻烦。”黑鸦女士像是嫌他思考得太慢,顺手又添了一把火,“你最好尽快离开这座城。”
西伦抬眼。
黑鸦女士看向窗外,语气依旧懒散,内容却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昨夜之后,你在很多人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三阶畸变者了。
有人会把你当成神灵眷者,有人会怀疑你是某位存在留下的代行容器,也有人会觉得你体内藏着某种可以被分割、被研究、被利用的高位力量。”
“政府会盯着你,教会会盯着你,贵族会盯着你,那些平时躲在阴沟和礼堂后面的东西也会盯着你。”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种轻描淡写的残忍。
“而且,这些盯着你的人里,未必都怕我。”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西伦知道她说得对。
昨夜那场神战确实把很多人吓住了,但惊惧和退缩,永远只能压住一时。
等最初的恐慌过去,试探、窥视、盘算、推演,很快就会一层层重新长出来。
人就是这样。
越是恐惧,越是想知道恐惧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而他,就是那个“什么”。
“还有,”黑鸦女士继续道,“邪神的意识会不断侵蚀你。
它现在只是残渣,暂时被你的寒意、我的残留,还有你那点命硬撑着。
但这种平衡不会一直不变。你如果没有新的力量去压它、驯它、替换它,它迟早会从你最软的地方钻进去。”
“梦里,伤口里,愤怒里,或者某次你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
西伦眼神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