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刻,西伦忽然睁眼。
不是危险。
是外面的水流里,有一道阴冷而陌生的影子,正贴着船腹无声滑过。
夜海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绸布。
郁金香号在黑暗里破浪前行,船头灯照出一片晃动的金黄。
更远处,海面沉沉起伏,偶尔有细碎银光从浪尖掠过,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甲板上人不多。
除了值夜水手,只有几个睡不着的旅客靠在背风处抽烟。
烟头明灭之间,他们低声说着荤话和赌局,声音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
西伦披着外套走上甲板。
风很冷,带着潮湿的盐粒,吹在脸上像细小砂砾。
他扶住栏杆,目光落向右舷下方的海水。
那道影子仍在。
它时而贴近船腹,时而沉入更深处,速度不快,却始终跟着郁金香号。
若是普通人看去,只会以为那是一团海草或一块漂浮木。
但在西伦的感知里,那东西散发着一种冰寒、溃烂、带着瘟疫般腥臭的气息。
不是努尔勒斯那种高位污染。
更粗糙,更野蛮。
像一具在海里泡烂后又学会游动的尸体。
西伦静静看了片刻。
他本来不想惹事。
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在去囚星群岛前,最稳妥的做法是减少无谓战斗。但那东西在海水中的移动方式引起了他的兴趣。
深水潜航。
水下行动极利索。
对他来说,这类天赋很有价值。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试一试自己如今还能发挥几分力量。
西伦解开外套扣子。
旁边一个值夜水手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刻皱眉:“先生,夜里别靠栏杆太近,掉下去可没人……”
话没说完,他忽然看见西伦抬脚踩上了栏杆下沿。
另一个抽烟的旅客脸色一变,脱口而出:“小心!那下面可能是水鬼!”
水鬼两个字刚出口,西伦已经轻轻一踩。
他的身体越过船舷。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也没有笨重坠落。
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黑色羽毛,轻盈落向海面。
甲板上几人瞬间呆住。
值夜水手扑到栏杆边,正要喊人,下一刻却看见西伦的靴底在浪尖上一点。
海水微微凹陷。
他没有沉下去。
黑色外套被海风托起,西伦借着水面反震向前滑出数丈。
右手抬起时,掌心寒意凝成一层淡淡白雾,水面下那团诡影似乎察觉危险,猛地扭身往深处钻去。
太慢了。
至少在西伦眼里,它太慢。
他五指向下一扣。
周围海水骤然一紧,像有无形手掌从四面八方攥住那道影子。
下一瞬,西伦掌心往下一按。
砰!
低沉闷响从水下传来。
海面炸开一圈白浪。
那道诡影被硬生生打得翻出水面,露出类似人形的上半身。
它皮肤青白浮肿,嘴裂到耳根,牙齿细密如针,头发像腐烂海草一样贴在脸上。
胸腹处没有完整皮肉,而是长着一排排灰色鳃孔,正往外喷吐带腥味的黑水。
它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声音不像野兽,更像人在水底溺死前最后一口气被反复拉长。
甲板上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是水鬼!”
“它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该死,快叫弩手!”
水鬼被西伦一掌打得半身破裂,却仍没有死。
它双爪猛地拍水,身体以诡异角度折回,竟顺着浪头扑向西伦脚踝。
那两只爪子指尖长着透明薄膜,边缘锋利如刀,一旦拖住人,恐怕会立刻往深水里拽。
西伦低头看着它。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用手杖。
只是右脚在水面轻轻一踏。
一圈黑蓝寒意沿着浪纹扩散。
水鬼扑来的动作骤然一僵,半边身体被薄冰覆盖。
但这东西生命力极强,鳃孔里喷出腥臭热气,硬是将冰层撑出裂缝。
“果然不是普通野兽。”
西伦低声道。
他俯身,五指按在水鬼头颅上。
下一刻,三缕黑色气息分别从他的口中、鼻孔中缓缓钻出。
“冥河之息!”
那画面极其诡异。
黑气不像烟雾,更像细长柔软的触须,带着某种冰冷而贪婪的本能,顺着西伦的呼吸缠向水鬼。
水鬼似乎感知到更高层次的恐惧,原本凶狠的尖叫骤然变成挣扎,身体疯狂扭动,爪子在海面划出一道道水痕。
可它挣不开。
黑气钻入它的眼眶、口腔和胸腹鳃孔。
水鬼浮肿的身体迅速干瘪,皮下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走,又有什么东西被黑气粗暴碾碎。
短短几个呼吸后,它的挣扎变得微弱,尖牙一颗颗脱落,鳃孔里喷出的黑水也变成灰白泡沫。
西伦眼神微冷,立刻运转玄阴吐纳法。
寒意从骨缝涌出,将三缕黑气冻结般压回身体。
水鬼彻底不动了。
一股微弱的热流从尸体深处散出,顺着西伦掌心没入体内。
熟悉的感觉出现。
他的感知仿佛短暂沉入深海,四周光线消失,压力从每一寸皮肤挤压而来。
可下一瞬,身体某些细微处开始调整,肺部和耳膜传来轻微发痒,脚踝、指间对水流的触感变得更加敏锐。
【天赋:深水潜航】
【来源:怨念水鬼】
【特性:水下移动,有助无阻】
不算强大,却很实用。
西伦缓缓睁眼。
他拎起水鬼尸体,一步踏在浪尖上。
海水在他脚下像被无形力量托住,每一步都荡开细小涟漪。
几个起落后,他重新回到郁金香号旁边,左手抓住垂下的绳梯,轻轻一借力,翻上甲板。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甲板上的几人却像看见了怪谈。
值夜水手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抽烟的旅客手里烟头燃到指尖,烫得他一抖,才猛然回神。
“你……你把它杀了?”
西伦将水鬼尸体丢在甲板上。
青白腐烂的人形海兽砸出一滩腥水,寒气顺着木板蔓延,让附近几人本能后退。
“这就是水鬼?”西伦问。
最先提醒他的那个旅客点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