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手掌贴住冰冷石碑。
一瞬间,石碑内部像是被惊醒,凹槽中陆续浮现光泽。
玄阴寒意的幽白。
大雷音残留的淡金。
冥河之息的黑蓝。
邪神残肢难以完全遮掩的一丝灰暗。
还有风暴血脉牵动出的极淡青紫。
五种颜色交织,在石碑里流动得极不稳定。
屋内几人皆是一怔。
考官脸上的平淡终于破开,露出明显诧异。
“你怎修行如此多的气力吐纳法门?”
他盯着石碑,眉头越皱越紧。
“莫非不同阶段,都修炼不同层次法门?甚至还沾过污染?”
西伦收回手,神色不变。
“先前在小地方,并未注意这些。”
这是实话。
也是最好的解释。
考官看了他一眼,暗暗摇头。
在海魔圣殿眼中,这已经不是天资不天资的问题,而是地基被不同工匠胡乱砌过。
哪怕楼已经建起,未来越往上,崩塌风险越大。
片刻后,三人的资料被整理好,递了上去。
西伦的资料上写着:
朗特家族推荐。
三阶非凡者。
气力浓度极低,属性混杂严重。
三人被留在屋外等候。
西伦坐在长椅上,能隐约听见远处房间里有人翻动纸张的声音。
还有几句漫不经心的闲聊。
“今年送来的弟子资质越发一般。”
“这种半路三阶,气力杂得像港口污水,收进来也麻烦。”
“还是要专注培养自家弟子。”
“过两年便是星环排位战,海魔圣殿必须维持统治地位。”
“这几个杂血修士,看着能用,实则费资源。”
西伦垂眸,没有表情。
杂血修士。
这个称呼并不陌生。
在圣罗兰城时,上城区看下城区,大概也是类似眼神。
只是星环岛更直接些。
又过了一会儿,考官从里面走出。
他先让黑鳞男子留下,又对灰皮衣男人说了几句,最后目光落在西伦身上。
“你走吧。”
西伦抬头。
考官语气平淡:“要么去殿宇附属势力打杂,做几年事,表现好或许有人提拔。”
“要么离开。”
西伦缓缓起身。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露出不甘。
“在下表现平平,不入法眼。”
他向考官拱了拱手。
“多谢照拂,这就离开。”
考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半路修成三阶的人,多少都有些傲气。
被海魔圣殿如此轻易打发,愤怒、辩解、失态,才是常见反应。
像西伦这样平静的,倒不多。
不过也仅此而已。
考官没有挽留,只是一个修持繁杂的三阶非凡者而已。
西伦转身离开。
走出深蓝殿宇时,夕阳正从云缝里斜落,照在海魔圣殿粗粝的墙面上,像给整座殿宇镀了一层冷硬金边。
西伦回头看了一眼。
海魔圣殿。
可惜无缘。
——
傍晚的星环岛比白日更加热。
港口灯塔亮起,街道两侧挂起防风油灯,酒馆门口传出粗哑的笑骂声和手风琴声,海兽材料铺还在趁着夜市招揽客人。
西伦沿着外环街道走了一段,最终在一座三层饭楼前停下。
饭楼门口挂着一块被海风吹得发黑的木牌,上面写着“潮腹鲸餐馆”。
名字粗俗,生意却极好。
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
水手、商人、雇佣兵、外来非凡者、本地小家族子弟,各自占着桌子,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开的海水。
有人谈论刚到港的香料船,有人骂着某支狩猎队黑吃黑,还有人在角落低声介绍地下血斗赌局。
这种地方,最适合打听消息。
西伦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将斗篷挂在椅背,随意点了两份热菜、一碗浓汤和一块海麦面包。
菜很快端上来。
煎海鱼带着浓厚油脂,撒了黑胡椒与碎盐;炖贝肉汤里加了少许辛辣香草,入口后有热意沿喉咙滑下;面包坚硬,却能填饱肚子。
西伦吃得不快。
他已经许久没有认真在陌生城市里吃一顿饭。
维多利亚之后,他吃东西更多是为了修补身体,为了压住邪神残肢带来的空虚饥饿。
可这一刻,普通食物的热气落入胃里,竟让他短暂感觉到一点真实。
他仍旧活着。
从圣罗兰城的贫民窟,到维多利亚的血雨,再到混乱之海的星环岛。
很多人死了。
他活到了这里。
西伦垂下眼帘,慢慢撕开面包。
海魔圣殿拒绝他,并不意外。
他现在最清楚自己身体的混乱程度。
玄阴吐纳法、大雷音呼吸法、冥河之息、风暴血脉、邪神残肢、黑鸦封印、雷灵雏形,再加上猎杀异种所得的天赋。
换成任何一个注重根基纯净的大势力,都未必愿意收他为核心弟子。
可他不能不加入势力。
至少,不能一直孤身在外。
修行不是只靠苦熬。
资源、法门、聚魔之地、情报、同阶交流、身份凭证,每一项都很重要。
他在翡翠湖养伤半年,已深有体会。
若没有朗特家的药剂和聚魔之地,他恢复绝不会那么快。
而星环岛这种地方,好东西只会更多,也更难靠个人随意获取。
西伦吃了几口后,抬手叫来侍从。
侍从是个瘦高青年,左耳戴着一枚铜环,走路很轻,显然不是普通人,至少练过些基础吐纳。
“客人还要什么?”
西伦取出一枚银币,放在桌面上。
“打听点事。”
侍从扫了一眼银币,笑容立刻真诚许多。
“您问。”
“外来非凡者想拜入大势力,有何难处?”
侍从并不惊讶。
像西伦这样刚到星环岛便打听入门的人,每年不知有多少。
他熟练地压低声音,道:“那可就多了。”
“一来看背景。”
“您若是本地大家族出身,有长辈作保,有产业、有税册、有清白履历,许多事便好办。”
“若是外来散修,第一关便要被多看两眼,不好办了。”
西伦点头。
侍从继续道:“二来,最好自身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