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耳旁是啸声似的异响,钱来没有再继续遐想下去:
细妹的脑袋正在“漏气”。随着鼻孔、嘴唇缝隙、乃至耳道里不断渗出的白气,她的头颅也逐渐缩小。谁也不知道她之前究竟吸了多少气进去:细妹犹如裹在烟雾里。
原本因为巨大头围,她颈椎弯折成几欲断裂的角度,现在终于逐渐放平。钱来从没想到--真有人的脑袋会像颗泄了气的皮球、飞快瘪缩,呲呲之声不绝于耳:
转瞬之间,她的头部又变回常人大小。
细妹脸上的皮肤并未随着容积减小而恢复弹性,而是层层叠叠地堆赘在脸颊旁,松垮的皮褶交织,让她多出两条仿若刀刻出的法令纹...
接着睁开眼,吞吃空气似地呼吸。她像是从宿醉中醒来,摇摇晃晃撑地起身;剧烈喘息中夹杂着痛苦呻吟。脖颈前后的膏药早就彻底化开、周围是自己双手掐出的指痕,漆黑黏糊顺着衣领流下、糊成一片脏污。
细妹没有说话,神智该还未清醒;她只是在原地踉跄,似乎随时都会再次跌倒。
钱来只用余光打量她,视线则锁死在“小舅”身上:既然细妹已经不再憋气,那这些从门里面出来的[家里人]会怎么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钱来发现...随细妹醒来,连居民楼间的战斗、似乎都稍稍沉寂了一瞬--
有什么隐隐的轰鸣声,隆隆作响,从巷口外传来...
原本石像般呆立的小舅,忽地动了起来;脚掌啪啪拍打地面:
“哈。哈。哈哈!囡囡!囡囡!”
它面具一扭,发出尖哑模糊的高叫;双臂甩动、双腿蹬着地,跳舞似地左右转动重心。
那不知材质的面具因形变而迸散出碎片,纤薄双唇上下挣开、张大,变成个不规则的圆:内里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根本就没有食道或咽喉。
钱来觉得自己成了被蛇盯上的青蛙。之前的踌躇毫无意义,现在已经没有打开公文包、取出第三个依恋物并启动的时间了。
心跳如鼓,耳畔的轰轰声越来越大;仿佛真有引擎正在疯转--因为过度紧张,自己或许都有了幻听的症状。
他把手塞进嘴里,拈住装有弃儿毛发的大牙、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旋动:
【试试吧,或许可以试试看...】
...
呜--!
轮胎胎面与地面摩擦的刺耳锐鸣:
一辆裹满陈年浮灰的破桑塔纳拐进小巷,车后拖着焦黑胎印和浓烟。桑塔纳速度不减,直接从后顶上“小舅”;推着那畸形的身体,冲向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居民楼--
轰!
撞击沉闷。本该是巨响,但在战场边缘却也算不上多么大声。
车窗玻璃瞬间碎成晶莹齑粉,所谓的“小舅”则被生生拍进了深层的混凝土里。四根奇长的肢体随冲击弯折,断成锐角,螃蟹腿似地卡在窟窿外。
桑塔纳横在小巷间,将路彻底堵死。保险杆彻底脱开、向内凹陷;引擎盖边缘卷起,向外吐着带苦味的灰烟:钱来对车一窍不通,不知那是不是即将爆炸的征兆;但肯定不能开了--
咔:
驾驶座的门被踹开,约翰·窦抱着枪挤过软绵绵的安全气囊,半滚半爬地翻出来;他原本光滑的头皮被车窗碎片割出数道长破口、向外翻卷,一枚剔透的玻璃渣嵌在皮肉间、反射芒街阴郁的日光。
镜片碎开半截的墨镜还挂在脸上。他一张嘴,往外呸了口带着血的断齿:
“走!”
开口的却是中指。尖叫在巨大头盔里鼓荡--无论是他读了约翰·窦的心,亦或出于对眼下局势的判断...钱来都无比赞同。
身体动得比想法要快。他拔出满是唾液的五指,单手抓过细妹、将她向前一推,反口咬住公文包提手;接着双掌一撑,从车后厢上滑过,满手都是车上黑乎乎的灰。
钱来刚转过身,中指已经拎起细妹的腋下、把还迷迷糊糊的她推过横在三人间的车尾,让钱来接住:
随后自己也跳上车后厢,用脊背靠住尾盖一滚,就要轻巧地翻过来--
呼!
刚翻到一半,桑塔纳车像是成了跷跷板,车头下压、车尾却上扬;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中指狠狠砸在墙面上,随后如烂泥般落下、发出“咔哒”脆响。
沉重的桑塔纳先车头一颠,接着整个被由下至上掀翻、打着旋儿滚到一旁;滑稽地转过两圈,底朝天倒在地上,轮毂转动不休。
“小舅”重新钻出那新鲜的窟窿,身上裹着碎水泥和粉末;四肢仍旧断折,却活动自如。
面具上的黑洞张得更大,边缘尖利:
“啊。啊啊。哈。”
它嘟囔着扭转身体,对准钱来与细妹;下肢蜷起,马上就要弹出--
砰:
一道滚圆的灰色影子在空中划出直线,飞转着轰在“小舅”身上、将它重新砸回了墙窟窿深处。
...
钱来愣在原地,手还拽着摇摇晃晃的细妹。一切都太过混乱,无论要做些什么、计划些什么,都在眨眼之间被再次打断;他便只能呆若木鸡地站着。
半空中传来扑打,响亮又清脆。
钱来抬起头,看见巨大的、展开的双翼--像是蝙蝠,有着纤薄的皮膜--[家里人]中的某一位正破空飞过、撞碎居民楼天台一角;在混凝土的纷飞中翻滚挣扎、接着撞进某户阳台的铁栏杆里,只有那双巨翅还暴露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