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雾群岛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拂过星雾之城错落有致的石质街巷。
方才在王宫广场上被夏尔一番话驳得体无完肤、又被轻易饶过性命的青铜龙亚伦,此刻早已收敛了所有龙威,化作了一个人类男子。
此时此刻,亚伦身穿燕尾服,带着半高丝绸礼帽,提着一副皮箱,颇为彬彬有礼。
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个走南闯北的成功商人,绝不会想到,这具平凡的人类躯壳里,藏着一头活了近两百年的成年青铜龙。
化名‘艾伦’的亚伦走在星雾之城的主街上,望着四周,沉默不语。
街道是用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的,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面包房的麦香、铁匠铺的火星、裁缝铺的绸缎,混着酒馆里传来的爽朗笑声,在风里揉成了一团鲜活的烟火气。
往来的行人里,有穿着布衣的人类农夫,有扛着铁锤的矮人铁匠,有拨弄着算盘的地精账房,甚至还有披着鳞甲的鱼人眷属,推着装满海货的木车,与街边的商铺老板笑着讨价还价。
没有他预想中的镣铐与皮鞭,没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奴隶,更没有随处可见的龙威威压与血腥气。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对生活的盼头,脚步匆匆却安稳,哪怕是最底层的挑夫,路过酒馆时,也能掏出两个铜板,买上一杯麦酒,与同伴说笑几句。
甚至比当初的东海港,更让亚伦感到震惊。
亚伦甚至在街角看到了一座神殿,不是供奉恶龙的邪异祭坛,而是供奉着农业女神的神殿,神殿的门敞开着,穿着白袍的祭司正免费给排队的平民分发草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怎么可能?”
亚伦低声喃喃,有些震惊。
他走遍了北境大半的人类公国,见过太多贵族治下的民生疾苦,哪怕是波纳罗公国的王都,也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乞丐与横行霸道的贵族私兵,可在这头绿龙建立的王国里,他竟看到了许多人类国度都不曾有过的安稳与平等!
更重要的是……
竟然没有祭祀提亚马特,而是祭祀着农业女神裳禔亚。
这根本不是五色龙的作风哇。
就算不祭祀提亚马特,也应该是一些邪恶神祇,怎么会祭祀农业女神裳禔亚呢?
亚伦压下心头的震动,没有在星雾之城多做停留,租了一匹温顺的挽马,沿着平整的碎石官道,朝着风吟城的方向而去。
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此时,秋季已然临近,绍伊公国的土地大多已经荒芜,可星雾群岛的田野里,却依旧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在风里翻涌着金色的麦浪,田埂间用青石砌成的水渠纵横交错,引着山间的溪水,精准地灌溉着每一寸土地,几架高大的风车在远处缓缓转动,磨盘转动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每隔几里地,就能看到一座聚落在田野间升起炊烟,石屋整齐,院落干净,孩童的嬉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与北境农村里常见的、用泥土和茅草搭成的破败窝棚,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亚伦一路走,一路看,心里的震动越来越深。他策马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夕阳西下时,抵达了风吟城郊外的青麦村。
村子就坐落在官道旁,村口的晒谷场上,已经堆起了不少刚收割的麦秆,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麦垛追逐打闹。
晒谷场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年轻农夫,正和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五、满脸络腮胡的矮人争得面红耳赤。
“我说老霍克,就一套银首饰加一副耕牛蹄铁,你要我二十个银币,这不是抢钱吗?”
农夫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语气里满是心疼:“我今年收成是好,可也要攒钱给家里盖新的石头房子,还要给未出生的孩子留着口粮,你就给我便宜便宜,十五个,行不行?”
那矮人把手里的铁锤往石板上一墩,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吹胡子瞪眼地吼道:“不行!莱姆你小子别跟我讨价还价!我霍克的手艺,那是跟着在御前效力的大工匠学的!”
“给你老婆打的这套首饰,就算戴一百年都不会变形发黑,用的也是最纯的秘银料!还有那蹄铁,是寒铁混了精钢打的,你家那头耕牛就算耕十年地,都磨不坏!二十个银币,已经是看在同村的情分上,给你打了八折了!”
“可我真的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名叫莱姆的农夫耷拉下了脑袋,手指反复摩挲着布包,眼里满是纠结:“不然这样,我先付你十个银币,剩下的,等冬小麦收上来了,我立马给你送过去,行不行?我以翡翠王国公民的名义起誓,绝不少你一个铜板!”
“不行不行!我们矮人做生意,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霍克梗着脖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要是拿不出钱,那这活儿我就先不接了,等你什么时候凑够了钱,再来找我!”
两人正争得不可开交,一道温和的男声忽然从旁边传了过来:“这位朋友,不就是二十个银币吗?这钱,我出了。”
莱姆和老霍克同时一愣,齐齐转过头来,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亚伦。
老霍克上下打量了亚伦一番,眼睛瞬间亮了:“这位行商老爷,你说真的?”
莱姆却瞬间警惕了起来,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老霍克身前,皱着眉看向亚伦:“这位先生,我们素不相识,平白无故的,怎么能让你出钱?你是谁?想做什么?”
他在北境见多了贵族老爷的伪善,那些看似大方的施舍,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陷阱,更何况这里是翡翠王国的地界,忽然冒出来一个出手阔绰的北境行商,由不得他不警惕。
亚伦看着他戒备的模样,心里反倒多了几分赞许。
这农夫虽然看着朴实,却不贪小便宜,骨子里带着一股子韧劲。
亚伦笑了笑,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宽檐帽,语气平和地说道:“别紧张,我叫艾伦,是从北境来的行商,做些粮食和皮毛的生意,路过这里,看你们二位聊得有趣,也听了一耳朵。不过是二十个银币而已,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说罢,亚伦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田野,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城邦村落,却从没见过像你们这里一样,田地打理得这么好,村子里也这么安稳。我就是想找个本地人,好好问问这里的风土人情,听听你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这点钱,就当是我付的情报费用,如何?”
莱姆闻言,脸上的警惕稍稍褪去了几分,却还是有些犹豫。
倒是一旁的老霍克已经按捺不住了,一把拍在了莱姆的肩膀上,大大咧咧地说道:“莱姆你小子怕什么!这位老爷都这么说了,你还矫情个什么劲?有人给你出钱,你还能给你媳妇打上首饰,顺便给老爷讲讲咱们村里的事,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亚伦笑了笑,直接从钱袋里掏出一枚金灿灿的金币,放在了老槐树下的石桌上。
金币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分量十足,是北境诸国通用的标准金币,绝无半分掺假。
这一枚金币,可不止二十枚银币。
“霍克师傅,这钱你收着,东西可得给这位兄弟打好了。”
“那是自然!我霍克出手,绝对包他满意!三天!三天之内,我保证把东西打好,亲自送到莱姆家里去!”
老霍克眼睛都笑眯了,一把将金币攥在手里,拍着胸脯保证道,说完还冲莱姆挤了挤眼睛,扛着铁锤就乐呵呵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给亚伦挥了挥手,喊了一句“老爷要是想打铁器,随时来村西头的铁匠铺找我!”
晒谷场上,就只剩下了亚伦和莱姆两个人。
莱姆看着石桌上剩下的那半袋麦种,又看了看眼前笑容温和的亚伦,终于还是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对着亚伦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艾伦先生,真是太谢谢您了。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全都告诉您!我叫莱姆,就住在这个青麦村,您要是不嫌弃,去我家里喝杯热麦酒,咱们坐着慢慢说?”
“那就叨扰了。”
亚伦笑着点了点头,跟着莱姆往村子里走去。
青麦村的路都是用碎石铺就的,哪怕刚下过雨,也没有半点泥泞。
家家户户的院子都用木栅栏围着,里面种着蔬菜瓜果,有的还养着鸡鸭,院子里的石屋虽然不大,却都修得结结实实,窗户上糊着干净的窗纸,门口还摆着开得正盛的野花。
路上遇到的村民,都笑着和莱姆打招呼,看到亚伦这个生面孔,也只是好奇地看两眼,没有半分敌意。
“莱姆,这是你家亲戚?”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笑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