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麦村的晨雾,总带着一股泥土与麦苗混合的清香,那是土地复苏的味道。
莱姆站在村口那座新修的木质瞭望台上,双手撑着粗糙的栏杆,眉头紧紧蹙着,望着村外那条新踩出来的土路,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磨盘。
土路上,人流络绎不绝。
三四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正被两个穿着都城守备队制服的士兵引领着,缓缓向青麦村走来。
他们的脚步沉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警惕,眼神里闪着的那种光,莱姆太熟悉了。
那是经历过战火、见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麻木与戒备。
这些人,都是天际洲的难民。
他们一路颠簸,横跨凛冬之海,最终被分散安置在了黑河平原的十几个村庄里。
青麦村,只是其中之一。
“又是三四十口……”
莱姆低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算上昨天和前天的,这个月已经有近百个天际洲人被塞进了青麦村。
村子原本就只有四五百人,全都是像他这样,从战俘营里被赦免、安置过来的绍伊公国农夫,加上陆续被接来的家人,如今凭空多了近百张嘴,还是满心戒备、连话都未必能听懂的外乡人。
管理起来,谈何容易。
作为青麦村的村长,去星雾王都见过龙王的莱姆只感觉压力山大。
“莱姆大哥!”
台下一声吆喝打断了莱姆的思绪。
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年轻人手脚麻利地爬上瞭望台,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带着几分忧色,正是青麦村的民兵队长,也是莱姆从红土村带出来的同乡,乔恩。
“那些天际洲人都到了,守备队的士兵说,让咱们村长赶紧去接收安置,他们还得赶去下一个村子。”
乔恩喘着粗气说道:“还有,今天上午的农活,好多本地人都在抱怨,说那些天际洲人偷懒耍滑,根本不听指挥,有几个性子急的,差点打起来……”
“知道了。”
莱姆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台下走:“走吧,先去村口。”
……
村口的小广场上,人声嘈杂。
三四十个天际洲难民挤在一处,男人们大多低着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女人们则紧紧护着身边的孩子,脸上满是惶恐不安。
他们的衣着破烂不堪,有人甚至穿着单薄的夏衣,在北境初冬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两个都城守备队的士兵站在人群前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正在大声宣读着什么。
“奉翡翠龙王陛下与执政官亚伦大人令,尔等天际洲难民,因战乱流离失所,特安置于青麦村。村中已备齐房屋、耕牛、农具、种子,凡成年男子,每人可分五亩黑土田,女子每人三亩,孩童待成年后再行分配……”
那士兵的嗓门很大,说的是官话,可那些天际洲难民却听得一脸茫然,显然大多都听不懂。
士兵念完,将羊皮纸收起,抬眼看到了走过来的莱姆,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表情:“莱姆村长,这些人就交给你了。登记造册的文书在羊皮纸上,按规矩来就行。陛下有令,所有天际洲难民,都按本地村民同等对待,绝不可有半点怠慢歧视。”
“放心。”
莱姆闻言,当即点了点头:“我清楚,我也是难民出身。”
那两个士兵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莱姆身上。
目光里,有疑惑,有警惕,有麻木,也有不易察觉的敌意。
莱姆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天际洲人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我叫莱姆,青麦村的村长。”
人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用的是一种莱姆听不懂的方言。
人类语言,受神明影响。
自然是通用的,无论是北大陆还是东大陆,所有的人类说的都是一样的语言。
但受到区域方言影响,在细节方面自然是有所不同的。
“我知道你们听不太懂绍伊公国的方言。”
莱姆继续说,语速放得很慢,努力让自己显得平和:“没关系,以后日子长了,慢慢就学会了。我只说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们现在住的地方,叫青麦村,是翡翠王国的土地。”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惊呼,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莱姆没有停顿,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们能活下来,能有田种,有房住,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是你们的天神保佑,不是你们的人族国王开恩,而是因为翡翠龙王陛下,是他下的令,把你们从战场边缘救回来,安置在这里!”
“放屁!”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瞪着莱姆,厉声道:“我们就是被那些恶龙害得家破人亡!就是你们这些投靠恶龙的叛徒,帮着那些畜牲残害人类!”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年轻男人也跟着叫嚷起来,话语里满是愤怒与怨毒。
“恶龙毁了我的村子!”
“你们这些叛徒,还有脸说?!”
“……”
莱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直到那几个叫嚷得最凶的人渐渐停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说完了吗?”
那中年男人一愣,随即怒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们这些投靠恶龙的……”
“我叫莱姆,红土村的莱姆。”
莱姆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年前,我也是个农夫,守着三亩薄田,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当公爵谁当国王,与我无关。后来,绍伊公国内战,我被男爵老爷从家里拽出来,拉去当兵,上了战场,成了填沟壑的炮灰。”
莱姆顿了顿,继续道:“再后来,我被俘虏,关进了战俘营,每天只有半块黑面包,饿死了无数人,冻死了无数人。我以为我死定了,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我的老母亲,见不到我的妻子玛莎。”
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莱姆的声音依旧平静:“是龙王陛下的船队,把我们这些战俘从战俘营里接出来,送来了这里。是翡翠龙王陛下的令,赦免了我们所有人的谋逆罪,分给我们土地、房子、种子、耕牛,还派人去接我们的家人。”
“你说我投靠恶龙?”
莱姆看着那中年男人,一字一句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在我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是龙王陛下给了我一条活路。我只知道,我的老母亲,我的妻子玛莎,现在都住在新修的石头房子里,每天能吃饱饭,冬天有柴火烧,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担心哪一天会被贵族老爷拉去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