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真还活着。”皇后娘娘道。
她面色平静,倒不见几分惊诧。
女孩道:“碍了娘娘眼了。”
竟是一上来便是针锋相对!青棠默了默,转而想想也是寻常,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经过满门被灭之事,也当长大了。尤其这其中,多少还有些长姐的“功劳”。
皇后娘娘倒似仍旧不在意,只道:“你入宫一事我只当从不知道,使团离开时你也走吧!”
女孩小小的拳头紧握着,末了,仍是没有皇后娘娘那般历经世事的沈着。
她额间的发都在微微颤抖着:“娘娘不想问我,为何要来?”
皇后娘娘脸色一凛,终是被带动了些情绪。“在楚国,你是死人。”
这便是威胁了。
女孩裹在眼底的泪险些没能忍住,她死死地咬着牙,顿了顿才道:“我来此只想问你一句,为何我们同出孟府,姐姐为后,我为娼?”
姐姐为后,我为娼!
这话不说落入皇后娘娘耳中如何,便是砸在青棠心裏都是一震。
你为后,我为娼。明明是一府所出,且是亲生姊妹,命途却是这样天差地别。
而这女孩身上分明团着仙气,纵那仙气极其微弱,也可看出她从前是位仙子。仙子往人间历劫,历得怎是这样凄苦的一生?
比照着自身,青棠顿觉她这番还要轮回斗转,莫名有些矫情了。
青棠扶了扶额,瞧着皇后娘娘紧握着茶盏的手终是顿住,她转眼看向身侧,木槿随即出门,屋内只留了她们姊妹二人。
皇后娘娘将茶盏放下,神情悠远道:“既然你死得不肯瞑目,那我便同你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女子,她在深闺之中,读书万卷,奈何见得世面终归少了些,长成之后仰慕一位战马之上的将军。她想嫁于他,哪怕母亲不喜,父亲盛怒。两家是门不当户不对。”
“尤其,那位将军后来不再是将军,他在一场战事裏折了腿,行走不便。”
“可女子中意于他,心意不能回转。至此,终是嫁了人。”
“然那女子不知,将军折了腿后性情大变,他暴戾不堪,动辄便是打骂,起初不过是对着府中下人,后来连近身之人也不放过。”
女孩静静听她讲着,原是听一桩故事,不明所以,这时才听出因由来。“你说的是父亲?”曾是将军,后来折了腿,应是父亲。可是……
“父亲从未打人,便是府中下人,父亲亦是和颜悦色,责骂的时候少之又少,何曾是你口中性情暴戾之人?”
皇后娘娘嘴角微扯,似听了笑话一般。“你年幼,自不知当年之事。”
“我不信!”女孩坚定道。
皇后娘娘抬手落在女孩的肩,覆又拂过她嫩白的面颊,像嘆息一般低低道:“约摸是我狂悖,恨一人,恨不得他全族被灭。”
“孟娥月!”女孩忍不住叫她的名字,仿佛这样一叫,便能牵扯出她本来的身份。
皇后娘娘脸色冷了片刻,随即又是姿态平和看着她道:“有你时,他官场平顺,早已不覆当年模样,自然是待你好。尤其,他喜爱你的母亲。”
女孩仍是不可置信地凝着她:“纵是父亲曾对不住你的母亲,他可是你的父亲,是他养你长大,抚育你成人,你怎能如此狠心,要阖府上下全都陪葬?”
“况且……”女孩猛吸了口气,继而道,“哥哥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竟也就这般丢了性命。姐姐,你怎能这般狠心?”孟挽月终是落下泪来,她隐忍了许久,这一刻终是没能忍住。
“我现在活着,还不如随着家人一道死去的好。”
孟娥月凝着女孩的面颊,她的情绪似未受到任何惊扰,轻笑着:“本也该死的,大抵是你长得太好看了,才要陛下将你送去了翎羽国。”
“我又何曾得罪过你?”孟挽月不可置信地凝着她。眼前的姐姐似不是姐姐,像是疯子一般,又是极镇定的疯子,更令人惊惧。
孟娥月微微摇头,她不过是个小姑娘,时至今日,也是个小姑娘。小姑娘过自己的日子就够了,何曾得罪过她。
“我再与你讲一桩事。”孟娥月凝着厅外,脸色忽然变得暗沈,仿佛乌云陡然笼罩在额前。
她缓缓道:“你父亲生前不知有多少个女人,为他生下孩子的前后有三个。”
“孟承允是他娶母亲过门之前同醉云阁的女子生下,那女子后来被他纳入府中。你母亲是在我母亲过世后,他自己选的正妻。三位女子中,他最喜欢的便是你的母亲。”说着,又是轻声笑了笑,“盛世容颜,王宫贵胄追逐之人,谁不喜欢。”
“对了,”孟娥月忽然回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你母亲是他巧取豪夺娶进门,郁郁而终你可知晓?”
“你口中的长兄孟承允还曾惦记过你母亲,你可知晓?”
“你母亲死时,他照旧流连于醉云阁,你可知晓?”
孟娥月一步步上前,她明明语调平缓,却是逼得孟挽月一步步后撤。她不住地摇着头:“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的父亲母亲长兄,怎能一夕间全然崩塌?不可能!
孟挽月再退,便是要退到厅外,退下一层臺阶。孟娥月拉住她的手腕,沈沈道:“是以,死是恩赏,并非责罚。”
你可知晓?你可知晓?你可知晓?
孟娥月字字句句几乎要将孟挽月击打的溃不成军,她来时,明明攒了足够的恨意,这会儿,忽然变得莫名。
仿佛如孟娥月所言,那些人,是该死的。
幸得她并非虞妃那般空有美貌的蠢钝之人,孟娥月字字句句皆是诛心,却未必没有纰漏。
孟挽月震惊了片刻,便是反问她:“其中纠葛即便都是真的,这些又与你何干?”孟娥月要所有人死,是该有泼天的恨意。这些纠葛,根本上是与孟娥月无关的。
孟娥月轻声笑了笑,依旧是浑不在意的模样。只坐回主位,冲厅外懒懒道:“送这位舞女回去。”
木槿随即进门,孟娥月又道:“今日不曾有人来凤鸾宫。”
“是,娘娘。”木槿领命而去,屋内只余孟娥月一人,那一瞬,她沈沈地闭上眼,让呼吸变得沈稳均匀,再睁开眼,她又是后宫之主,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待木槿折回,道:“娘娘,可要奴婢解决此事?”准确来说,是此人。
皇后娘娘眉眼低垂,仍是往日端庄的模样。她无谓道:“不必,陛下留她有用,我也不必非要她死。”
顿了顿,皇后娘娘忽然抬眼看向木槿:“灭门一事,你可觉得我狠心?”
“旁人不是娘娘,未曾经娘娘所受之苦,哪有资格来评判一句是否狠心。”这一句,却是木槿来答方才孟挽月那一闹了。
皇后娘娘轻声嘆了嘆:“也就你会如此说。”此事落在陛下眼裏,怕也是她狠心。
“奴婢跟着娘娘从孟府到皇宫,理当与娘娘一心。”
“去将两位小殿下抱来吧!”
“是。”木槿应下。
事情至此,真相便是了然了一半,另一半卡着,想来一时也不能得一个究竟,青棠便也一道离去。只这一次她不曾去寻孟挽月的下落,而是回了云光阁。这些许事发生,她须得在心内自个好好盘一盘。
孟娥月当年到底经受了什么,青棠虽是存了些好奇心,倒也不必非要知晓。却是孟挽月,仙子落凡尘,应是与司命星君相关,只是不知,是怎样个相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