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贵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
桌面上的灰很厚,手指头按上去就是一个印子。
但底下的木头是好的,干燥得很,敲上去“咚咚”的响,声音很脆。
“这桌子放着也是放着。”孙贵转过身来,看着刘满仓,“这庙一年到头也没个人来,供桌摆在这儿有啥用?再说了,咱们又不是不花钱。”
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神态上。
“山神老爷,借你的桌子用用,这几文钱算是香火钱,您别见怪。”
他说完,也不管刘满仓同不同意,双手握住供桌的边沿,用力往上一掀。
供桌上的破碗和香灰“哗啦”一声全翻在地上,几只破碗摔得粉碎,香灰扬得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三个人围着供桌蹲下来,忙活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张完整的供桌被拆成了一堆木板和木方。
“这块好,能烧好久。”
孙贵掂了掂最大的那块桌面,从怀里掏出火柴盒子。
碎木头是干的,一点就着。
火苗舔着木头的边缘,先是冒出一股青烟,然后火势慢慢大起来,变成了一小堆。
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庙里跳动着,把周围的墙壁照得一明一暗的。
庙里的温度变暖和一些。
“暖和多了。”
刘满仓凑过来蹲在火堆另一边,“贵哥,还是你有主意。”
“少拍马屁。”
孙贵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用一根细木棍穿了,架在火堆边上烤,“把你们的干粮也拿出来,烤烤再吃,又冷又硬的怎么咽得下去。”
刘满仓和周大有也把干饼拿出来,各自找了根木棍架在火边。
饼是杂粮面的,硬得能砸核桃,被火一烤,表面慢慢泛起一层焦黄色,面香味儿被热气逼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在庙里弥漫开来。
孙贵咬了一口烤热的饼,外焦里软,虽然还是粗粝得很,但比冷的时候好咽多了。
“你们说,”刘满仓嘴里含着饼,看向神台前方,“那两个学生娃子,要不要叫过来烤烤火?看着怪可怜的。”
孙贵瞥了眼一直站着的那两个学生。
一男一女,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省城学堂的制服,藏青色的中山装和藏青色的裙子,被雨淋湿了之后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膀和后背的轮廓。
两个人的嘴唇都是乌青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那个女学生的牙齿在打颤,“得得得”的响声隔着好几步都能听见。
“叫吧。”孙贵说,“都是赶路的,搭把手的事。”
刘满仓站起来,朝那两个学生走过去,“两位同学,过来烤烤火吧,那边冷得很。”
两个学生对视了一眼。
男学生先站起来,朝孙贵他们这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学生。
女学生犹豫一下,也拎着那只藤编的箱子,跟在男学生后面走过来。
“谢谢大哥。”男学生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当,“我们.....我们身上湿了,怕把你们的火浇灭了。”
“灭不了。”刘满仓摆摆手,“火大着呢,过来坐。”
两个学生在火堆旁边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能看见他们脸上的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女学生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吃了吗?”孙贵把自己烤好的饼递过去一块。
男学生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女学生。
“你们是临河县的?”孙贵问。
“嗯。”
学生咽下一口饼,点了点头,“我叫吴文彬,家在临河县南街,这几天学校停了课,想回老家。”
“你们走岔了。”孙贵说,“临河县在东边,你们往西走了。”
“我们知道。”吴文彬苦笑一下,“本来是想走到前面镇上找个车,没想到雨下得这么大,看见路边有座庙就进来了。”
孙贵点点头,没有再问。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墙面上蠕动。
老头抱着孙子,浑浊的眼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静静的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孙贵瞥了他一眼,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满仓。”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那个老头,是不是一直没动过?”
刘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注意.....好像是没动过。”
“从咱们进庙到现在,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孙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老头就一直那么坐着,一动没动过,你见过哪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能一个多时辰不换姿势的?”
刘满仓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有那个小孩。”孙贵继续说,“那么小的孩子,缩在老头怀里一个多时辰,不哭不闹不动弹,你见过这样的孩子吗?”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堆里的木头“啪”地炸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刘满仓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贵哥,你别吓唬我,”刘满仓的声音有点发虚,“可能就是睡着了。”
“睡着了?”
孙贵哼了一声,“你见过谁睡着了能一个多时辰连手指头都不动一下的?再说了,这么亮的光,正常人睡着了也得翻个身吧?”
周大有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贵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前年我跟赵木匠路过这儿的时候........”周大有的声音放得很低,“赵木匠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座山神庙,最好不要进去歇脚。”
“为什么?”
“他没说。”周大有摇了摇头,“他只说这庙里有点邪门,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就是老毛病犯了,见了什么都要疑神疑鬼的。但现在想想.....”
他没说下去。
孙贵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饼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也不管噎不噎。
然后把水壶盖拧开,将剩下的白干一口气灌了半壶下去。
酒劲上来,他的脸红了一些,眼神也比刚才硬了。
“怕什么。”他把水壶往地上一顿,“咱们三个人,扁担在手,就算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能把咱们怎么着了?再说了,这儿还有别的人呢,又不是只有咱们。”
他说着,看了一眼东边墙根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火堆,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在看神像。
孙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神像被火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