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头的空气闷得很。
三个脚夫蹲在东边墙根底下,排成一排,肩膀挨着肩膀。
方脸的那个叫孙贵,圆脸的那个叫刘满仓,剩下那个瘦长脸的叫周大有。
三人都是临河县底下刘家湾的人,结伴去津市送货,货送到了,空着扁担往回走,半道上遇见了这场雨。
孙贵是三个人里头领头的。
他蹲在最靠外头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根旱烟。
烟是湿的,怎么也点不着,洋火划了好几根,火苗刚凑上去就被烟丝里的潮气给闷灭了。
“日他娘的。”
孙贵把捏瘪的烟头丢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庙门外的雨幕,“这雨怕是得下到黑。”
刘满仓没接话,只是低着头摆弄自己脚上的草鞋。
草鞋泡了水,鞋底的草绳涨开了,他想把鞋带重新紧一紧,但草绳湿透了,越紧越滑,怎么也系不牢。
“紧它做啥,”周大有从旁边伸过头来,看了一眼,“等雨停了走回去,半道上鞋就干了。”
“这雨啥时候能停?”刘满仓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烦躁,“这天看着不对,铅灰色的,沉得很,怕是要连阴。”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庙里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孙贵听了一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目光从庙门口收回来,在庙里头扫了一圈。
西边墙根底下,那个老人和小孩还在。
老人靠着墙坐着,毡帽压得很低,帽檐几乎遮住了眼睛。
小孩缩在他怀里,脸埋在老人的夹袄里头,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孙贵看了两眼,把目光挪开了。
东边墙根的另一头,离他们三个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那个开洋车的年轻人靠着墙坐着。
他只知道那是洋人才坐得起的东西,整个临河县也找不出几辆。
能开得起那种车的人,非富即贵。
那年轻人从进庙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也是怪得很。
孙贵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庙门外的雨。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妈的,”他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这雨怕是停不了了。”
刘满仓抬头看他,“那咋整?”
“咋整?”孙贵环顾了一圈庙里头,“在这儿过夜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正中间那座山神像上。
山神像已经很旧了。
神像的脸上,五官模糊得很,但能看出来嘴巴的位置是微微张开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嘴里往外涌的时候被定住了。
孙贵盯着神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满仓,你看那神像的脸,是不是有点歪?”
刘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几息,“歪?哪儿歪了?山神像不都长那样吗?”
“说不上来。”孙贵摇摇头,“就是觉得.....不太正。”
周大有也抬头看了一眼,“贵哥,你是不是淋了雨受凉了?我看那神像好好的,跟上次路过的时候一样。”
“上次路过?”孙贵转头看他,“你啥时候路过过这儿?”
“前年秋天,”周大有说,“跟隔壁村的赵木匠去津市买木料,在这庙里歇过脚。那时候这庙就这模样,没变。”
孙贵没再说什么,但目光还是在神像上多停了几息。
五官的位置不对。
两只眼睛不在一条线上,左眼比右眼高了半寸。
鼻子也不在脸的正中间,往右偏了一些。
嘴巴倒是差不多在中间,但嘴角的弧度不对劲,左边高右边低,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咧嘴。
孙贵打了个寒噤,他进这座庙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神像。
管什么庙,人进去第一眼看的都是正中间的神像,这是人的本能。
但他进这座山神庙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西边墙根底下的那个老人。
后面才看了神像。
就好像这座庙里,最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神像。
那是什么?
孙贵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深想。
他蹲回墙根,从腰带上解下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水壶里装的是散装的白干,辣得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龇了一下牙。
“贵哥,”刘满仓凑过来,“我肚子饿了。”
“饿了你找我干啥,我又不是灶王爷。”
孙贵把水壶递给他,“喝一口,顶顶。”
刘满仓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眼眶都红了。
周大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要不.......生堆火?”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生火。
对啊,这么大的雨,天又冷,庙里头阴得很,为什么不生堆火?
但庙里头能烧的东西不多。
三个人翻了翻自己的包袱,除了换洗的衣裳就是干粮,没什么能烧的。
孙贵的目光又落在神像前面的供桌上。
供桌很大,是那种老式的条案,榆木的,桌面有两寸厚,四条腿是方柱形的,榫卯结构,看着很结实。
桌面上摆着几只破碗和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香灰,香黑乎乎的,像是一坨一坨的烂泥。
“那张桌子......”孙贵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刘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贵哥,那是供桌。”
“我知道是供桌。”
“供桌不能烧吧?”刘满仓的声音压低了,“那是供菩萨的。”
“这是山神庙。”
周大有在旁边接了一句,“供的是山神,不是菩萨。”
“那也不能烧啊。”刘满仓急了,“山神也是神,你把人家吃饭的桌子烧了,山神能乐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