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车队终于摇摇晃晃进了江宁地界。
这个时期,长江上还没有一座能跑汽车的桥。
他们在浦口停下来,铁昆去码头交涉,包下一艘小火轮拖带的两条驳船,把两辆卡车开上去,人坐在车上,连人带车一起过江。
江面很宽,灰蒙蒙的水看不到对岸。
陈墨从车窗里望出去,远处有几艘挂着膏药旗的军舰泊在江心,炮管指着天空。
到了下关码头,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陈墨从卡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尘土从他身上簌簌往下掉。
三天的土路,浑身上下全是那种细细的黄尘。
李锦荣从福特车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灰头土脸,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恹恹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三天前在德州吃早饭时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早就被颠没了。
德州到江宁,八百多里,全是碎石子铺的土路,卡车颠得像筛糠,坐在上面跟坐在震动台上差不多。
.....
江宁码头,下关。
十二年的下关码头,是整个长江中下游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放眼望去,只见江岸线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船与船之间搭着木板,挑夫们扛着麻袋在木板上快步如飞,脚下的木板被压得嘎吱作响。
码头上的人更多。
穿短褂的苦力扛着大包小包,排成一长串从趸船上走下来,短褂贴在身上,露出黝黑的肌肉轮廓。
一个穿碎花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码头边上,脸上化了淡妆,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江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茶叶蛋!热乎的茶叶蛋......!”
“香烟......哈德门、三炮台、大前门......!”
一个剃着光头的小孩,举着一摞报纸,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看报看报!中央日报,申报,新闻报,昨天刚到的....!”
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浓重的水腥味。
码头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江水还是雨水,踩上去有点滑。
石板缝里塞满了烟头果皮,一群苍蝇在上面嗡嗡的飞。
陈墨在石板上跺跺脚,长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到江宁了。
一路上,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七八百里的公路,途经十几个县,翻山越岭,处处都是埋伏的好地方。
结果却是什么都没发生,连个拦路要钱的关卡都没碰到。
顺利的有点不正常。
“希望后面别来坨大的。”
陈墨嘀咕了一句,静静的看着铁昆带护卫们开始卸货。
李家的仓库在码头东边,一排灰色的砖墙铁皮顶房子。
三十多个木箱从卡车上搬下来,再码进仓库里,福叔拿着账本一箱箱核对。
陈墨靠在卡车旁边,没有帮忙的意思。
李锦荣从福特车里出来,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刚下船时强了一点。
“陈大爷,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太平静了?”
“嗯,是有点。”
陈墨惊奇的看了他一眼,胖子虽然萎靡不振,但脑子没坏。
“那伙劫火车的人来得有点蹊跷,奶奶的,这么多年都没听过有火车被劫,偏偏咱们一出津市就碰上了。”
“你说,咱们队里是不是出了内鬼,后面还有人等着咱?”
陈墨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李爷。”
铁昆走过来,脸上也灰扑扑的,但精神头比李锦荣好得多。
“仓库那边交代好了,箱子先存进去,我让福叔带人守着。今晚先在江宁歇一夜,明天休整一天,后天一早换船走。”
李锦荣点了点头:“行,你安排,找家好点的旅馆,这几天在车上颠得骨头都散架了,今晚得好好洗个澡,吃顿好的。”
铁昆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得,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今晚我请你吃盐水鸭。正宗的,不是津市那种糊弄人的玩意儿。”
“行。”
黑色福特发动,朝码头外面开去。
江面上,一艘白色的大轮船正缓缓靠岸,船身上印着“江华”两个大字,甲板上站满了人。
江华号顶层一间豪华套房内,檀木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茶汤澄黄,香气袅袅。
李忠站在窗前,手指撩开丝绒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码头上人来人往,两辆深绿色的道奇卡车和一辆黑色福特正缓缓驶出码头区,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老爷,三少爷的车队走了,往城南方向去了。”
沙发上的老人没有立刻回应,他正是李锦荣的亲爹,李孝谦。
今年五十八,在津市商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从一个小布庄的做起,一路做到津市数得着的大商号东家。
“住哪了?”
“金陵客栈。”李忠垂手站在一旁,“城南那家,老周开的。”
“老周那个人,还算靠得住。”李孝谦睁开眼睛,手里一直转着的核桃停了一下,“货呢?”
“存进下关的仓库了,福叔带人守着。”李忠顿了顿,“老爷,那批货......”
“我知道。”李孝谦摆摆手打断他,“镀金的,对吧?”
李忠没有接话。
李孝谦把核桃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说道:“那三十六个箱子,上面一层是大黄鱼,底下的全是铅锭,外面镀了一层金。
“总共加起来,真正的黄金不到两成。”
“老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批货到赣州?”
“到不到,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