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水晶珠子在江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这批货是个钩子,有人想动李家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锦荣这一趟南下,明面上是送货,实际上是替我钓鱼。”
李忠沉默片刻,低声道:“老爷的意思是,内鬼在赣州那边?”
“不一定是赣州。”
李孝谦摇了摇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津市到赣州这条线上,李家养了多少人,少说有几百号。”
“这些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觉得那个位置配不上自己的本事,总想着走捷径。”
“所以老爷让少爷走公路?”
“不让他带着货物走一趟,咱们怎么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人动了心思?”
他冷笑一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电报扔在桌上。
电报纸上写满了字,是沿路各个站点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汇总。
李忠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列着几个名字,都是李家在津市到江宁这条线上用了多年的老人。
“这些人都跟了老爷十年以上。”
“十年又怎样?养出来的不是忠仆,是白眼狼。我让人盯着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锦荣南下,正好是个机会,看看谁沉不住气。”
“老爷英明。”
“英明什么?”李孝谦哼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养了这么多年的狗,咬起主人来一个比一个狠,这还只是路上的人,赣州那边,还不知道藏着多少。”
李忠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少爷到赣州之后.....”
“照原计划走。”李孝谦摆了摆手,“货到了赣州,看谁伸手,伸手的砍手,伸头的砍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李忠跟了他二十多年,知道老爷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动了真怒。
“是。”李忠垂手应了一声。
“锦荣身边那个年轻人,就是那个姓陈的,你查了没有?”
“查了。”李忠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
“嗯,才十九岁吗?比锦荣还小一岁......”
“是。”李忠点了点头,“少爷二十,他十九,但看行事作风,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李孝谦“嗯”了一声,扶了下老花镜,继续往下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他把纸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黑虎帮、码头帮、长乐帮、青帮....”李孝谦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在当地都是响当当的,“这小子手上沾了多少血?”
“保守估计,上百条。”李忠顿了顿,“但这只是推测,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才是高手。”李孝谦拿起核桃慢慢转着,“能查到的,都是他想让人查到的。不想让人查到的,你连影子都摸不着。”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老爷说得是。”
“日租界那档子事,也跟他有关?”
“没有直接证据,但八九不离十。”李忠压低了声音,“当初少爷支援过他五百斤黑火药....”
“前几天在火车上遇到梅山双凶,也是他出手解决的,据铁昆传回来的消息,梅山双凶在他手上没走过几招。”
李孝谦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随即又慢慢转了起来。
“锦荣这小子,看人的眼光倒是比他老子强。”
“行了,这个人不用再查了。杀星也好,煞星也罢,只要他对锦荣没有歹心,李家的门,永远给他开着。”
“是。”
“赣州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就等着少爷的船靠岸。”
“让他们盯紧了,别打草惊蛇。”
李孝谦闭上眼睛,核桃在掌心里缓缓转动,“不急,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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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客栈。
李锦荣洗完澡出来,像是换了一个。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抹了雪花膏,衣服换成了崭新的湖绸长衫,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
“陈墨!铁爷!”他推开二楼的门,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走走走,吃饭去!”
陈墨刚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
三个人下了楼,在大堂里吃了晚饭。
周掌柜亲自下厨,做了几道金陵本地菜,盐水鸭、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红烧划水.....
味道确实比路上那些车马店的粗茶淡饭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云锦也下来了,换了身素青色旗袍,头发重新挽了起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李锦荣旁边,吃饭的姿势还是那样优雅,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夹菜时袖子轻轻拢着。
吃完饭,李锦荣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神神秘秘的。
“两位,晚上有没有安排?”
陈墨看了他一眼:“没有。”
“没有就好。”李锦荣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秦淮河夜景,题着四个字,“桨声灯影”。
“我打听过了,江宁这边,秦淮河一带的青楼最有名。”
胖子的眉毛上下挑了挑,那副表情是个男人都懂,“四喜堂可是百年老店,里面的姑娘个个能诗会画,弹得一手好琵琶。咱们今晚去逛逛?”
陈墨把筷子搁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去。”
“为什么?”
“没兴趣。”
李锦荣把折扇一合,在桌上敲了两下:“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好不容易到了江宁,不看看秦淮河的夜景,不听听金陵的曲子,跟没来有什么区别?”
“你去就行,我回房睡觉。”
“不行不行!”李锦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铁爷也去,是吧铁爷?”
铁昆正在喝茶,被李锦荣这么一问,差点呛着。
他放下茶杯,干咳了两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毕竟四十多岁的人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地方没去过?
青楼这种地方也去过几次,但那都是逢场作戏,图个热闹。
现在李锦荣当着沈云锦的面问,他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
“这个......”铁昆摸了摸下巴,目光瞟了一眼沈云锦,“李爷,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李锦荣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男人嘛,谁还没去过几次?铁爷你别装了,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我就不信你没去过。”
铁昆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又干咳了两声:“去是去过,但那都是早年间的事了....”
“那就是去!”
李锦荣一拍桌子,又转向陈墨,“你看看人家铁爷,多爽快。就你,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