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瞬间,墙头上的鬼幡道人挥动幡旗,灰白色烟雾如活物般涌出。
烟雾贴着地面流淌,所过之处青石板结出一层白霜。
这是雾魇,专侵蚀神识经脉,沾上就会神志不清。
“好手段。”
老吴右手从袖中抽出,指尖那张叠成三角的符箓往身前一甩,口中低喝一声:“疾!”
符箓无火自燃,却没有化作火球,而是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白光呈球形向外扩张,在红月下显得格外刺眼。
七只厉鬼冲到白光边缘,瞬间被灼得尖叫后退。
有两只躲闪不及,半个身子直接汽化,化作两缕青烟。
就连鬼幡道人的雾魇涌到白光面前,也都翻涌着不敢越雷池半步,反而被白光逼得往后缩了好几尺。
趁这个间隙,将坛子放在地上,自己盘腿坐在坛子前面,从袖中摸出三根香。
香是黑色的,比寻常的香粗了一圈,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他用指甲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涂在三根香的下端。
黑香吸收了血液,纹路变成了暗红色,无火自燃。
老吴将香插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坛姑婆,坛下坐。
阴风起,活人莫过。
三更借路,五更还家。
红月照路,黑香引魂。
弟子吴真,叩请姑婆出坛。”
随着他的念诵,那只坛子开始轻微地震颤。
坛口的黄泥封条上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痕,有东西在试图破坛而出。
柳七的脸色彻底白了,下意识朝陈墨藏身的位置望去。
“别让他念完!”
他的话音刚落,坛口突然炸开,碎屑四溅。
“哈哈哈,来不及,你们今晚谁都别想走!”
老吴跪坐在坛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死死盯着坛口,嘴角往上咧着,表情从得意慢慢变成近乎癫狂的亢奋。
“出来吧,姑婆,让这几个不长眼的兔崽子开开眼。”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支婴儿般粗细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皮肤呈尸体般的灰白色。
手掌只有三根手指,指节长得离谱,至少是正常人的一倍半长。
指甲是黑的,弯成钩状,扎进陶胎里留下深深的划痕。
后面是头。
那颗头从坛口冒出来的时候,周围的气温骤降了十几度。
柳七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七个字浮现在他脑海里。
老,丑,怪,恶,凶,毒,邪。
那是一张老太婆的脸,却只有一只眼睛,长在眉心偏上的位置,竖着的。
没有嘴巴,嘴唇的位置只剩下两道暗红色的肉缝,从左边耳根一直延伸到右边耳根,
就像有人用刀在她脸上划了一刀,又强行把伤口捏合在一起的样子。
肉缝的缝隙里,时不时渗出黑红色的黏液,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她的耳朵是尖的,朝后竖着,耳廓上有不少齿痕。
脖子比正常人长了几倍,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在皮下游来游去。
几个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经爬出了半个身子,两只手撑着地面,正在往外拖剩下的半截。
额头上的竖眼翻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对准了最近那个秃顶汉子,眼神透着对血肉的渴望。
矮胖汉子双腿打颤,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还未等她发起攻击,一道黑影悄然从墙根的阴影里升了起来。
老吴只看到一抹黑色的残影掠过眼前,坛姑婆往外爬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一柄漆黑的影刃,以令人来不及眨眼的速度,从她的后颈没入,自喉间洞穿而出。
得手后,影傀又迅速撤离了现场,消失在墙角的阴影处。
路口处,坛姑婆那只独眼突然瞪大,黑色的血从颈部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味,溅在青石板上,蚀出一个个坑洼。
她那颗丑陋的头颅往后一仰,竖眼瞪得浑圆,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灰白色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三根长指胡乱抓挠,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但只挣扎了三四下,动作就慢了下来。
终于,两只手臂一软,整颗头连同半截身子歪倒在地上。
坛姑婆死了。
从出坛到被杀,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但少了坛姑婆身上那种活泛的邪性,只剩下死物腐烂的恶臭。
黑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地砖的缝隙漫开,发出嗤嗤的轻响,腐蚀出一片细密的泡沫。
老吴还跪坐在坛前,保持着合十的姿势,三根黑香插在身前,青烟还在往上飘。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眼睛直直盯着坛姑婆歪倒在地的尸体,还有那堆正在迅速腐烂的灰白色皮肉。
瞳孔慢慢放大。
“姑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十几年的东西。
从他还是个半吊子巫祝的时候就带着这只坛子,走南闯北,出生入死,几次靠坛姑婆捡回一条命。
现在就这么没了。
被一道影子杀了?
老吴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臂肘关节以下的皮肤上,细密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黑红色的黏液从裂纹里渗出来。
手指开始变形,关节向外凸起,指甲变黑变厚。
和坛姑婆的一模一样。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条左臂已经彻底变形。
手臂比之前粗了两圈,皮肤呈灰白色,上面布满龟裂的纹路。
手掌只剩下三根手指,指甲黑得发亮,弯成钩状。
左半边脸的皮肤松弛下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半排发黑的牙齿。
“死了......姑婆死了......”
老吴嘴里含混不清的念叨着,左半边脸的裂口往上翘,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右半边脸却满是惊恐和痛苦,眼泪从右眼往外涌,和左脸渗出的黑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变了,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一个是老吴自己沙哑的嗓音,另一个是老太婆的声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姑婆死了,我就是姑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畸变的左臂,灰白色的三根手指慢慢握拢,指甲扎进掌心,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坛子还在......再养一个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