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没有再犹豫,把那几封信收好,起身拎起藤箱,又出了门。
.....
临河县,白事街。
渡厄斋的后门虚掩着,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纸浆味扑面而来。
后院不大,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青苔。
靠墙搭着一排竹架,架子上晾着几排扎好的纸人纸马。
陈大川坐在廊檐下的一把旧藤椅上,左胳膊缠着纱布,用一条蓝布吊在胸前。
旁边的小方桌上搁着一碗晾凉了的茶,茶汤浑浊,茶叶梗浮在上面,一看就是泡了好几泡没换过的。
见到陈墨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把身子坐正了些。
那条吊着的胳膊随之一动,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又很快绷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陈大川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的意外和那一丝丝欣喜还是藏不住的。
陈墨没回答,把藤箱搁在门槛边上,在陈大川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探出神识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还好,伤势不重,恢复得差不多了。
“李斯晴告诉你的?”陈大川见他不吭声,自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埋怨,“这娘们儿嘴不严,说了不让她告诉你。”
“她没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陈大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两秒,知道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但也没再追问。
“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你还专程跑回来一趟,不值当。”
陈墨没接话,伸手拿起陈大川那碗茶,起身去灶房重新沏了一碗热茶,搁回小方桌上。
“谁干的?”
陈大川端起那碗热茶,吹了吹浮沫。
“几个不长眼的混混,打了一架,就这么回事。”
“青帮的?”
陈大川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给我动什么歪心思,这事过去了,你老实回津市上你的班,别掺和。”
陈墨和他对视了两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点头。
“行了行了,回来就回来了。”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摆摆右手换了个语气,“吃饭没有?灶房里有剩饭,自己热去。”
“不饿。”
“不饿也吃点,你瞅你这脸,瘦得跟刀条似的。”陈大川打量了他一眼,“在外头没少吃苦吧?”
“还行。”
陈大川“嘁”了一声,知道他这儿子说话就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从来不主动多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纸人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沙沙声。
“这次说起来,还多亏了小刀会那帮人。”
他忽然开口,不像是在跟儿子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伙人平时收卫生管理费,街坊没少骂他们。”
“可那天青帮刘四带人来找茬,要不是沈七带着人顶上,白事街这些老家伙怕是要躺下好几个。”
他抬了抬吊着纱布的胳膊,“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小刀会那帮人伤得更重。”
“更麻烦的是,刘四放了话,谁敢给他们治伤就是跟青帮过不去,咱们县城里的大夫没人敢接,拖几天了。”
陈大川看着儿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接着说道:“你替我去看看他们,我这样子走不了远路。”
“顺便带点药去。”
陈墨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行,药在哪里?”
“我房间桌上。”他撑着藤椅扶手准备站起身,“我给你找去。”
陈墨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坐着,我自己去拿。”
他起身走进陈大川的卧室。
门半掩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老式木板床,床头的小方桌上摆着几包药,用黄纸包着。
陈墨把药包拎起来掂了掂,又顺手从桌下的陶罐里摸出两卷纱布塞进怀里。
出来时陈大川正伸长脖子往屋里看,见他拿了药,这才重新靠回椅背。
“横街你找得到吧?就是白事街往北,穿过那条窄弄堂,拐个弯就到了。
“沈七他们住的地方门口停着两辆破黄包车,好认。”
“知道。”
“不要掺和这事,送完药就回来,那帮人救了咱们白事街,不能让人寒心。”
陈墨没应声,拎着药包出了后门。
横街比白事街更破败,越往里走,路面越窄,两边的墙根长满青苔。
那两辆黄包车很好认,车胎瘪了,车把上缠着锈迹斑斑的铁丝,斜靠在一扇掉了半边门板的院门旁边。
院子里很静,只有压抑的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
陈墨刚走到门口,一个脸上贴着膏药的年轻人拦住了他,眼神警惕上下打量:“你找谁?”
“白事街渡厄斋的,来送药。”
年轻人一愣,脸上警惕没消,但语气软了些:“你等等。”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掀帘出来。
他看见陈墨手里的药包,愣住几息,“你是老陈家的?”
“他儿子。”
“来来来,快进来。”
他侧身把陈墨让进院子,压低声音道:“你们白事街的都是好人哪。”
院子比陈大川说的还要惨。
靠墙一排木板,上头铺着薄褥子,七七八八躺了七八个人。
空气里飘着浓浓的中药味。
最里面那张床上,一个年轻人左肩缠着厚厚的布条,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我们老大沈七爷。”
赵叔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烧了两天了.......我们没钱送洋人医院,县城里的大夫一听是青帮放话不让治,没人敢来。”
陈墨没说话,在床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沈七的额头。
他解开那层脏污的布条。
肩胛处一道长长的裂口,皮肉外翻,边缘发黑。
脓液混着血水往下淌,空气里的腐臭味一下子浓了。
陈墨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纱布和药包,转头问:“有烈酒吗?”
“有有有。”那人急忙进屋,端来半碗老白干。
他用干净的布条蘸着烈酒,一点一点清理伤口。
腐肉和脓血被擦掉,露出下面鲜红的新肉。
沈七在昏迷中疼得浑身一颤,又沉沉睡去。
陈墨的手很稳,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用新纱布重新包扎好。
那中年男人端着一碗凉茶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好几次,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墨把剩下的药包码好,交代了用量,又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咒递给他。
“等赵七醒了,问问他想不想报仇,想就点燃这张,我自己会过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