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丁家大宅。
此时天色还未打亮,大堂里依旧亮着灯。
丁家老大丁鹤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盏盖碗茶。
茶盖一下一下刮着杯沿,发出细碎的瓷器摩擦声。
丁三爷站在大堂中央,腰杆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颤。
“你说那人是凝煞境的?”
“是。”
他低下头,“咱们的鬼烛灯笼被对方煞气一冲,差点当场熄灭。”
“不是凝煞,做不到这一步。”
“大哥,要不要查一查?”
“那人虽然蒙着脸,听口音也不像本地的,但要查的话,应该能查出点蛛丝马迹......”
“最好不要。”
丁鹤年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三,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法器被缴,面子上过不去,在自家地盘上被人当众打了脸,换谁都想找回场子。”
丁三爷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没吭声。
“但你给我记住,凝煞境的老怪物,咱们惹不起。”
他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丁三爷面前。
兄弟俩只差了三岁,但丁鹤年两鬓已经斑白,明显比丁三爷老了不止十岁。
“红月之后,别说凝煞,就是练气后期的散修,现在都凑不出几个来。
“能在这种世道里修到凝煞境的,要么是得了什么机缘,要么是背后有道统撑着的真传种子。”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丁家能碰的。”
丁三爷梗着脖子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垂下肩膀,“我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你们私心作祟。”
丁鹤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安慰道:“东西没了就没了,多大点事。”
“人活着回来就行。”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那两个半人半尸的陌生修士,也死在对方手里了?”
“死了。”
丁三爷点头,“我后面回去看过。”
“血斧和他手下一个活口都没留。”
“那两个半人半尸的,尸体被烧成了灰,只剩两滩黑渣子。”
丁鹤年听完,手指停在桌面上,好一阵没动。
“大哥,”丁三爷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开口,“那两个人虽然修为比光头那帮人强一些,但也不算什么厉害角色。”
“死了就死了,怎么对他们这么上心?”
丁鹤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沉重。
“老三,你在津市这么多年,见过几个半人半尸?”
丁三爷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你仔细想想,散修里有这种手段吗?”
半人半尸,既不算是活人,也不算是死人。
修炼者将自身生机封住,以阴气续命,换一副半死不活的身子。
这种法门需要的不只是功法,还需要特殊的药浴、特定的阴地、甚至有专门的护法在旁守着。
寻常散修别说练成,连入门都摸不着门槛。
“大哥,你是说.....”丁三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灵界?”
“灵界在咱们这些左道世家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丁家虽然没进过灵界,但祖上留下的札记你没少看。
“灵界各大宗门每隔几十年都会派人到人间走动,收罗好苗子跟天材地宝。”
丁三爷点头。
灵界的存在,对他们来说确实不算秘密。
“大哥是担心……”
“灵界的人死在咱们地头上,不管是谁杀的,丁家都脱不了干系。”
丁鹤年打断他的话,摆了摆手,“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这段时间如果有陌生修士来,记得通知我。”
丁三爷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堂。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丁鹤年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大堂的神龛前,取出一张符纸后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写了几行字,塞进铜灯灯座底下。
火苗由橙黄转为幽蓝,又缓缓恢复如初。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向后堂。
————
津门码头。
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渤海湾灌进来,把码头上的煤灰和鱼腥气搅在一起。
天还没亮透,码头已经热闹起来。
扛活的苦力们光着膀子,号子声和骂娘声此起彼伏,几艘小火轮泊在栈桥边,烟囱里突突冒着黑烟。
陈墨提着藤箱刚走到栈桥入口,还没来得及往里头张望,一个穿着绸布短衫的胖子便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这人圆滚滚的,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脸上堆着笑,一眼就锁定了陈墨。
“可是陈墨陈爷?”
陈墨脚步一顿,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小的李顺,李家的管事。”
胖子赶紧拱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殷勤,“我家老爷昨儿就吩咐过了,说今儿有位陈爷要用咱们家的船去九龙,让我天不亮就到码头候着。
“我一瞧您这气度,就知道准没认错人。”
“船什么时候走?”
“快了快了。”
他边说着,边伸手去接陈墨手里的藤箱,“陈爷您跟我来,这边走。”
“货船泊在最里头那条栈桥,我家老爷有一批棉纱要运到九龙去,正好顺路。”
“一天就到,绝不耽误您的事。”
“我自己来就行。”
陈墨避开他的手,自己提着箱子跟在他身后。
李顺也不在意,笑呵呵在前面引路,穿过扛活的苦力和堆成小山的货箱,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家这艘船是铁壳的小火轮改的,跑得快,船舱也干净。”
“给您留的那间是后舱的客房,被褥都是新换的,保管比客栈住着还舒坦。”
陈墨没怎么搭话,只是跟着他穿过嘈杂的码头,沿着栈桥往深处走。
李家的货船泊在最里面,确实如对方所说,是艘铁壳小火轮改装的货船,吃水线压得很深,甲板上已经堆满了货箱。
几个水手正蹲在船头抽烟,见李顺带人过来,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
“这是陈爷,跟咱们船走。”
李顺朝水手们招呼了一声,又亲自把陈墨引到后舱的客房。
房间不大,墙上开了一扇小圆窗,能看到外面的海面。
被褥确实是新的,桌上甚至还摆了一盏煤油灯和一壶热茶。
安顿妥当后,他没有马上离开。
“陈爷,有句话小的得提前跟您说一声。”
陈墨把藤箱搁在床边,侧头看他一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