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刚到房间门口,就撞上一面无形屏障,根本穿透不过。
“有点意思。”
陈墨尝试了几次,才收回神识,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个在庙街横巷里卖消息的二道贩子,铺子里居然有能挡神识的禁制。
原本他还有点存疑,现在倒是安心不少。
这道禁制不算高明,却有些巧妙。
用的不是道家符箓的路数,倒像是佛门香火愿力混了民间乩童的土法子。
威力不强,却管用。
条凳上那个男人见陈墨站着不动,斜眼打量了他一眼。
这男人三十出头,身上穿一件奶白色收腰西装,领口大敞,隐约可见胸口纹的一只鹰爪。
右腿架在左膝上,脚悬在半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抖着。
陈墨拎着藤箱,在条凳另一端坐下。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布帘后面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胖大汉子,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佛珠,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
“下一个。”
条凳上的男人蹭地站起来,掀帘子钻了进去。
进去快,出来的也快。
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那人便脸色难看的走了出来,门上的铜铃被摔得乱响。
“下一个。”
陈墨拎起藤箱,掀开那道布帘。
里间比外面更暗,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盏煤油灯。
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大,把屋子照得昏昏黄黄。
灯影里坐着一个人。
看不出年纪,说他四十也行,六十也像。
脸是张圆脸,五官挤在一起,天生一副笑模样。
头上戴一顶瓜皮小帽,帽顶缀着一颗灰扑扑的红绒球。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一个茶杯,一只铜制的小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支线香,青烟袅袅上升,在灯影里画着曲曲弯弯的线。
陈墨在里面探出神识扫了一圈,才发现屏障就来自这只小香炉。
线香烧出来的烟缭绕在房里,恰好笼罩了整个里间。
“请坐。”
百事通伸手示意了一下桌对面的椅子,开口就是一口标准的京片子,不带半点粤语腔调,跟外头那个折元宝的老头判若两人。
陈墨把藤箱放在脚边,煤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微风吹得一晃,对方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了一下。
“这位先生面生得很,第一次来?”
百事通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陈墨倒。
“经人介绍。”
“介绍人怎么称呼?”
陈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名片是胖子给他的,正面印着万通商行-林,背面用钢笔写了一串数字。
笔迹潦草,是胖子的风格。
百事通看了一会,脸上笑容又深几分:“原来是林老板的朋友,那就不讲客套了,打听什么?”
陈墨直视着他的眼睛:“玄阴斋的地址。”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端茶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玄阴斋?先生是找玄阴斋的人,还是找玄阴斋的门?”
“有区别?”
“区别大了。”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找人是一个价。”
“找门的话,那又是另外一个价钱了。”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大洋的银票递过去。
百事通看了一眼银票,没动手。
“玄阴斋的门派地址,五十大洋不够。”
“要一条大黄鱼。”
大黄鱼,是这一行的黑话,指的是一根大金条。
十两重的足金条。
陈墨手伸进怀里,再掏出来的时候,指间多了一根黄澄澄的东西。
金条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压过了窗外隐约的雨声。
百事通没动那根金条,只是从袖口里摸出截铅笔头,又扯过桌角一张皱巴巴的包货纸,低头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便把纸往陈墨面前一推。
中环,美利楼。
美利楼?
陈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美利楼他是知道的,后世电影中,那里就是一处有名的灵异地点。
“玄阴斋在美利楼?”
“没错。”
百事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头微微向下一动,“那里可是有讲究的。”
“怎么说?”
“美利楼背靠太平山,前面是花园道,左边是圣约翰座堂,右边是兵头花园。”
“这地方在中环算是闹中取静,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那是全香港最邪的一块地皮。”
“九龙地面上管它叫阴地。”
“太平山是港岛的龙脉所在,从山顶一路往下走,走到美利楼这个位置刚好到了龙尾。”
“山环水抱是聚气的,龙尾却刚好相反。”
“藏风却散不了气,聚水却养不了人,阴气沉下去就散不出去,日积月累,把整块地都浸透了。”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把门派开在这种地方,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就是另有所图。”
百事通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接着道:“看在这根金条的份上,再送先生几条附赠的消息。”
“玄阴斋的门主姓顾,名叫顾云洲,十年前他突然把整个玄阴斋从魔都搬到九龙,在美利楼里面落了脚。”
“那处楼里,其实藏着一处诡域。”
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诡域。
这东西不是什么洞天福地,而是怨气、煞气、死气纠缠在一起后,形成的畸变空间。
每一处诡域的背后,都是一桩或者无数桩惨绝人寰的死亡。
“继续。”
百事通却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他面前搓了搓。
这个动作的意思,全世界都通用。
陈墨把手伸进怀里,又掏出一根小黄鱼搁在桌面上。
“够了吧。”
“先生是个爽快人,那我也说几句别人不知道的。”
他把两根金条都拢进袖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瓜皮帽上的红绒球跟着晃了几下。
“那处诡域,早些年就有了。”
“在美利楼盖起来之前,那块地皮上原本是一片乱葬岗。”
“楼盖好以后,就开始闹鬼。”
“二十年前,那处诡域里不知怎么养出了一头厉鬼,香港的阴阳先生后来给它起了个名,叫赤面罗刹。”
“这东西在诡域里待了几十年,吸收了不知道多少阴气怨气,已经成了气候。”
“后来呢?”陈墨问。
“后来,香港的几个大师联手进去剿了一次。”
“七个人进诡域,四个活着出来,三个死在里面,尸体都没能带出来。”
“不过据说赤面罗刹被他们剿灭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百事通说到这里,停顿了两息,“但诡域却依旧没散。”
“然后呢?”
“十年前,顾云洲租下了整栋美利楼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江湖中有传闻,他想借着那处诡域,蜕变成尸解仙。”
陈墨不由坐直身子,脸色严肃了几分。
道教成仙分三阶,天仙举形升虚,地仙遨游名山,尸解仙死后蜕化。
而尸解仙,便是修道之人抛弃形骸,魂魄蜕去躯壳,化作另一种存在。
不入轮回,不堕幽冥,谓之尸解。
这种法子,在红月降临后,已经成了禁术。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九龙没人知道。”
.....
一刻钟后,陈墨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起身拎起藤箱。
百事通在他身后悠悠补了一句:“先生,容我再多句嘴。”
“这半个月里,你是第三拨打听玄阴斋的人了。”
陈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比来时更大,庙街的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他把藤箱换了只手,撑开随身带的黑布伞,沿着巷子往外走。
巷口就在前面,雨幕里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
中间穿奶白色西装的,正是他刚才在铺子里碰见的那个男人。
这人旁边,还站着四个穿绿呢制服的警察,腰间别着警棍。
为首的那个背着手站在雨中,身边有人替他撑伞。
四五十岁模样,国字脸,最惹眼的是他那两条眉毛,又浓又粗。
这长相,这气质,活脱脱就是从僵尸片里走出来的那位。
陈墨心里一动,面上却纹丝不动,撑着伞径直往前走。
“这位先生,请留步。”
说话的是那个国字脸警察,语气倒是客气,带着点潮汕口音的粤语。
陈墨停下脚步,伞沿微微一抬。
“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