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警察走到身前,冲着他拱拱手:“在下何瑞九,九龙警署刑事侦缉处的,同事们都叫我一声九叔。”
“先生看着面生,不知来九龙有何贵干?”
九叔说话文绉绉的,态度颇为客气。
不像是警察盘问,倒有几分江湖人的礼数。
而且拱手的姿势是左手抱右手,拇指相扣,掌心虚含。
这是道门稽首的变体。
“办点私事。”
陈墨没有还礼,只是语气淡淡的回道:“办完后就走。”
何瑞九听完,眉眼间明显松弛了几分,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点点头,语气又和善了几分,“先生既然只是路过,九龙地界自然不会为难,不过.....”
话还没说完,身后白西装男人就忍不住了。
“你跟他废什么话?”
他往前跨了一步,拿手指着陈墨,“你先问问他,我那两个小弟怎么得罪他了,下这么重的手?”
“当我们和胜和都是死人?”
陈墨没理他,目光越过何瑞九的肩膀,落在后面两个警察架着的人身上。
刚才找他要钱的两个小混混,此时早就昏迷不醒,脸上笼着一层灰黑之气。
一副出气多进气少,半只脚踩进鬼门关的模样。
何瑞九指着两人,小心问道:“先生,这两个后生得罪你了?”
“刚才他们找我要钱来着。”
陈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的笑,眼神却凉凉的。
“既然这么喜欢钱,不如去改吃金银元宝,多到根本吃不完。”
何瑞九眉头皱了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白西装却不依不饶,气势汹汹的指着他:“我和胜和的人,是你说动就能动的?”
见他居然还敢这么嚣张,后面几个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往后退去。
何瑞九脸色骤变,猛地回身瞪了白西装一眼。
“长洲仔,你给我闭嘴。”
白西装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但仗着自己是和胜和的红棍,嘴上寸步不让:“这两个是我小弟,被人害成这样,我讨个说法怎么了?”
“讨说法?”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陈墨终于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你再不把手放下,可能会比他们走得还早。”
长洲仔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何瑞九已经退开了一步。
表情微妙,明显是不想掺和他们的事。
白西装愣了半秒,随即暴怒:“你他妈的.....”
他说着,挥拳就朝陈墨冲来。
只是那拳头刚挥到一半,就诡异的停在半空中。
因为陈墨正冷冷看着他。
眼里没有杀意,没有情绪,甚至不带丝毫人类的温度。
白西装只看了一眼,便感觉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浇了盆冰水,阴寒刺骨。
想要说话,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大......救.....”
白西装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身后的几个警察早就退到了十步开外,连何瑞九都往旁边让了半步,那条又粗又浓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九叔,要不要.....”
身后撑伞的警员话说到一半,被何瑞九抬手打断了。
“等等。”
何瑞九声音有些低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白西装的脸。
此刻,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
拳头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却忽然直挺挺的往后倒去,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花。
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却已经散了。
几个警察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
胆子最小的那矮个警察又往后连退三步,后腰撞上了巷口的电线杆,发出一声闷响。
何瑞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修道四十年,抓过僵尸,镇过厉鬼。
但只看一眼,就把一个活人的魂魄震散,这种事只在师父的口述里听过。
神念杀人。
纯粹的意志碾压。
出手的人根本不是在施法。
他就是看了你一眼,就像你看一只蚂蚁一样,蚂蚁就死了。
道行之间的差距,大到蚂蚁不配活着。
现在,就连何瑞九的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差点当场跪下去。
修道之人对危险的直觉比常人强上百倍,他体内的潜意识正在疯狂示警,要他远离面前这个人。
一秒钟都不要耽搁。
“先....先生.....”
何瑞九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事就让开,别挡道。”
陈墨目光扫过几人,视线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迅速低下头,没一个敢跟他对视。
何瑞九下意识的往后连退三四步,脚后跟在石板缝里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等他稳住身形,陈墨已经从巷里走了过去。
周围的警察没一个敢拦,自动分出一条路。
.....
直到他的背影拐过庙街的巷口,消失在弥敦道方向的雨幕里,巷子里才有人敢把气喘匀。
撑伞的警察第一个瘫了下去,蹲在地上扶着额头,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憋了太久,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何瑞九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掐了一个定心诀,连续把体内的法力运转了三遍,膝盖才终于不再发抖。
“九叔.......”
墙角那个矮个警察终于把舌头捋直了,哆嗦着指向地上的西装男,“长洲仔他......”
“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林志强。
灰白色的脸,散开的瞳孔,微吐的舌头,标准的被吓死面相。
矮个警察其实早看出来了,死人活人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问的不是死没死,是对方怎么死。
看一眼就死,这回去怎么写报告?
“那怎么跟上面交代?被人瞪死?”
“这...?”
何瑞九蹲下身子,看了眼长洲仔胸口的鹰爪纹身。
这个和胜和的红棍,双花红棍以下最能打的那一档,在九龙横着走了七八年没人敢惹。
现在躺在雨水里,跟死狗一样。
可和胜和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不敢找杀长洲仔的人报仇,但一定会找警署要个说法。
“交代什么?他自己找死。”
何瑞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那两个被扔在地上的小混混跟前,蹲下来翻了翻他们的眼皮。
眼白已经变成青灰色,瞳孔几乎不动,鼻翼两侧的青黑之气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
三魂七魄散了七成,剩下三成也在慢慢往外渗,就是现在送到圣玛丽医院也救不回来。
用茅山术士的话说,这已经不是病了,是阴气入魂,无药可医。
他想起了陈墨说的那句话:既然这么喜欢钱,不如去改吃金银元宝,根本吃不完。
金银元宝是烧给死人吃的。
这两个小混混去找他要钱的时候,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要的原来是供死人吃的钱。
何瑞九缓缓站起身,对撑伞的警察招招手。
“小马。”
小马连忙凑过来,不过腿还有些发软,走了两步差点被地上的林志强绊倒。
“这两个,扔这儿。”
“扔这儿?不送医院?”
“送医院也救不活,打电话给和胜和的堂口,叫他们自己来收尸。”
“告诉他们,就说是长洲仔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和警署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找法医验尸,验出来的结果只能是猝死。”
“那要是和胜和的人问具体是谁.......”小马小心吞了口唾沫,“我们怎么说?”
何瑞九沉默了两息。
雨落在他帽檐上,汇成一条小水流,沿着帽檐的边缘滴下来,打在他肩膀上的肩章上。
肩章上绣着九龙警署的标志,一枚皇冠下面交叉着警棍,那是日不落帝国在香港权力的象征。
可惜轻飘飘一片,什么东西都镇不住。
“就说不知道。”
“他们要是问长洲仔怎么死的.....”
“找不到凶手。”
何瑞九冷冷看着他,“明白了没有?没有任何凶手。”
“长洲仔突发恶疾,猝死街头,那两个小的也跟着发了急症,这就是所有的事实。”
“今天的事,每个人烂在肚子里。”
小马又想问什么,被何瑞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
何瑞九用手指敲了敲警棍的握柄,发出笃笃笃三声脆响。
“以后,在九龙地面上,见到这个人直接走,不要盘问,不要拦,更不要招惹。”
“哪怕看见他杀人放火,都把脸转过去。”
“九哥,这不合规......”
“规矩?”
“规矩是给普通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