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居然连灵界的人都引来了。”
他松开了捏着信纸的手指。
信纸飘飘摇摇落向血池,还未触及液面,就被升腾的暗红色雾气裹住,在半空中无声燃烧起来。
眨眼间烧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烬,散入血池之中消失不见。
顾云洲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猛地睁开,眼中血环的光芒比刚才亮了几分。
“不过也好。”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去,僵硬的笑容再次从他脸上浮现。
“来都来了,本座的圣花,正愁养料不够。”
渡俯身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门主,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顾云洲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缓缓转移到他身上。
岑渡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三层,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门主,这十年来,我们一直从外面抓人填入血池。”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怕是已经过了千人。”
“之前几年还好说,外头兵荒马乱的,九龙地面一天到晚都在死人,丢几个流民,巡捕房的人根本懒得管。”
“可是这两年,港督府那边,已经在查人口失踪案了。”
岑渡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一下,小心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顾云洲脸上读不出喜怒,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继续。”
岑渡咬了咬牙,把最要紧的话说了出来:“最近这一年,抓人越来越难了。”
“以前在码头上随便丢几个红花香囊,一晚上能引来七八个苦力。”
“现在那些苦力学精了,看到胸口戴红花的人就绕道走。”
“城寨里的流民也少了,稍微有点力气的都跑去投了帮会,”
“剩下那些老弱病残,抓回来也榨不出几两精血,填进血池里连个气泡都冒不出来。”
他犹豫几息后,才把最关键的问题抛了出来。
“门主,属下想问,您修炼的这门尸解法,为何跟典籍上的记载不太一样?”
“属下查阅了宗门旧档,尸解法虽有血祭之说,但大多是三五年才需一次,每次三五人足矣。”
“可咱们这十年来.....”
“你是在质疑本座?”顾云洲冷冷的打断他。
岑渡浑身一僵,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怕这样下去,迟早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灵界已经有人来了,万一再来个道门宗派,或是港督府请来英国的教会驱魔人,到时候......”
此言一出,跪在身后的几个灰袍弟子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个问题他们在私底下议论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人敢当着顾云洲的面问出口。
顾云洲微微偏过头,目光在那些根须上停留了片刻。
“你们可知何为尸解仙?”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不明白门主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岑渡也是一愣,但他反应最快,连忙躬身回道:“回门主,属下略知一二。”
“尸解仙乃是道教修炼中的一种特殊羽化之法,修士假托于形体的死亡而蜕化升仙。
“留皮、留骨、留五脏,皆可尸解,其本质是舍弃形骸,使神魂脱离肉身飞升。”
“书背得不错。”顾云洲淡淡道,听不出是褒是贬。
岑渡低下头去,不敢再接话。
“但那些都是正道的老法子,他们也不想想,没了肉身,神魂飞升之后,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皮囊若真是无用之物,那些家伙也不必花几百年时间打熬筋骨了。”
他冷笑一声,右手五指收紧,握成了一个拳头。
“本座不要舍弃肉身。”
“本座要的是让肉身与圣花相融,花即是身,身即是花。”
“待到圣花真正绽放之日,本座便能借此化茧成蝶,从凡胎肉体蜕变为仙。”
说到这里,他身下的花骨朵猛地一颤,暗紫色的鳞片翕动速度骤然加快。
血池表面鼓起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气泡,暗红色的雾从破裂的气泡中涌出,贴着水面蔓延开去。
“这不是传统的尸解法。”
顾云洲的声音从高亢转为低沉,“这是本座独创的花解之法。”
“舍弃肉身者,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魂无所依,唯有以圣花重塑肉身,这样的蜕变,才是真正不死的仙蜕。”
岑渡和几个弟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顾云洲要把自己埋进花骨朵里,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但此法需要代价。”
他的手重新落回怨魂引上,干瘦的手指抓住毛毯的边缘。
“本座现在已经走到第七转。”
“五脏六腑早就悉数化去,全身上下,只留一颗心脏还在勉力跳动。”
“待到第八转完成之后,心脏被圣花根须取代,肉身彻底与圣花融为一体,届时便不需要再用外人的精血来维持肉身不腐。”
“原本想要突破第八转,至少需要三百人的精血,才足够圣花根须完成最后一次突入,彻底取代心脏。”。”
“但现在......”
顾云洲抬起头,再次将目光投向裁缝铺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九龙地面来了这么多条鱼,倒是省了本座不少功夫。”
“那些修炼之人,体内蕴含的精血,是普通人的百倍不止。”
“尤其是灵界来的人。”
他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唇面上裂开了几道口子,只是伤口处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暗紫色的汁液。
岑渡听出门主不打算再继续解释的意思,知道自己若是再追问下去,恐怕下一个填入血池的就是自己了。
他连忙低下头,换成了另一种语气:“门主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盯住那些人的行踪。”
“不急。”
顾云洲摆摆手。
“三天之后,就是诡域里一月一次的诡潮。”
“到那个时候,整座诡域里面,只有城主府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怨魂引上轻轻敲击着。
“那些人不管在外面藏得多深,诡潮一起,他们自然会乖乖送上门来。”
“只要进了这里,是死是活,还不是本座说了算?”
岑渡眼睛一亮,再次叩首:“门主神机妙算,属下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
顾云洲没有理会他的奉承,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还有一件事。”
岑渡刚刚直起的腰立刻又弯了下去。
“那头鼠婆,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洞窟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跪在后面的几个灰袍弟子不约而同的缩了下脖子。
岑渡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额头上刚擦掉的冷汗又渗了出来。
“回门主,确......确有其事。”
“那怪物最近不知发了什么疯,盯上了常乐城,光是这个月,被它吃掉的人就已经不下二十个了。”
顾云洲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
鼠婆是什么东西,他心里最清楚不过。
那怪物比城主府存在的时间还要久。
早在常乐城还不叫常乐城的时候,它就已经盘踞在这片土地下面了。
没有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大。
只知道它曾经是一只老鼠。
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修炼和变异,早已长得比寻常房屋还要大。
实力更是恐怖无比。
十年前顾云洲刚来常乐城的时候,就曾与鼠婆交过一次手。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城主府的地基都被震裂了三层,最后还是顾云洲以怨魂引镇压,才勉强将那怪物逼退回地下深处。
但也只是逼退而已。
他杀不死它,鼠婆也奈何不了他。
双方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各自盘踞在自己的领地里,井水不犯河水。
“门主,那鼠婆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岑渡见他没有发怒,壮着胆子继续说道,“它以前只在晚上出现,现在白天都敢在城外晃悠了。”
顾云洲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不是怕鼠婆,只是现在正在融合圣花的关键时刻,若是那怪物趁机发难,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尤其现在,他的五脏六腑已经化去大半,行动只能依靠圣花的根须支撑。
实力比起全盛时期,至少打了三成折扣。
“那畜生在试探本座的底线。”
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道裂开的口子上,裂缝深处,暗紫色的根须正在缓缓蠕动。
“它感应到圣花的气息越来越强,知道本座即将蜕变,它慌了。”
“属下也是这般想的。”岑渡连忙附和,“那怪物虽然没什么脑子,但野兽那一套天生欺软怕硬,它必定是感应到了什么,才想在门主彻底完成蜕变之前闹出点动静来。”
“由它去。”
顾云洲忽然笑了,“它想试探,就让它试探个够。”
“只要它敢把爪子伸进城主府,本座不介意让它尝尝圣花根须的滋味。”
“去吧。”
“把万事通传来的消息仔细核查一遍,本座要知道每一拨人的来路跟修为,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