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燃吃完早餐,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晨光已经把上海的街道铺了满地的金色。
小陈开车,一路往北,朝着LPL上海主场的方向驶去。
车子停在熟悉的场馆门口,他下车的时候,看见场馆外墙上挂着的巨幅海报已经换了新的赛季宣传画,各大战队的队标一字排开。
他在这片场地打过比赛,站在聚光灯下听过观众的呐喊,后来离开赛场转投影视圈,以为自己和这里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今天又回来了——只不过是以另一种身份。
剧组正在场馆内部搭建拍摄场景,工作人员穿梭来去,摄像组的几个兄弟在调试机位,灯光师举着反光板到处找角度,道具组的人在选手席上摆弄着键盘和鼠标的位置,整个场馆里充满了那种拍摄前的忙碌和嘈杂。
李燃穿过人群往里面走,还没走到导演监视器那边,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门从侧后方砸了过来。
“哟!你小子现在可算是来了。”
张一谋从导演椅上站起来,手里卷着一本分镜脚本,朝李燃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带着调侃的敲打,语气里三分责备七分玩笑:“这男主角不来,我有些镜头都没办法拍摄,全组人都眼巴巴等着你呢。”
李燃也知道自己这次请假的时间确实有些长。
连着好几天不在组里,进度虽然可以靠拍配角的戏份来填补,但涉及到男主角的镜头就只能全部压着。
他走过去,语气很诚恳,姿态也放得很低:“张导,后面不会请假了,我跟组到结束。元旦也不回家了,就在组里待着。”
“那可不行。”
张一谋摆了摆手,笑骂道:“你不放假我还得放假呢,工作人员也得休息不是?到时候全组放假,你一个人在这儿对着空气演啊?”
李燃被噎了一下,也笑了出来。
他说完也不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把手里的那卷东西递了过来:“行了,这是下面一场戏的剧本,你先看看,熟悉熟悉。”
李燃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这是一场春季赛揭幕战的戏。
剧本上写得清楚——由李燃饰演的角色所在的老东家皇族战队,对阵SK战队,赛制是BO3。
他继续往下看,世界观设定和角色关系在几页剧本里被简洁地铺陈开来。
皇族战队是去年的世界赛亚军,实力和荣誉都摆在那里,是联赛里数一数二的强队。
而SK战队连世界赛的门票都没拿到,倒在了资格赛的最后一轮,成了当年被所有观众嘲笑的那个“卖票小子”——辛辛苦苦打了一整个赛季,最后把别人送进了世界赛,自己坐在家里看直播。
新赛季SK虽然引进了打野选手李燃,这算是一笔重磅引援。
但下路却启用了一对新人,没有任何顶级联赛经验的两个年轻人,在赛季开始前的各种评级和预测里,SK的下路被各路解说和自媒体评为全联盟倒数第一。
赛前舆论一片嘲讽,几乎没有人看好SK能从皇族手里拿下一分。
而皇族阵中还有一个特殊的人——何宇,皇族现在的首发打野。
他原先在皇族被李燃按在替补席上整整一年,连一场正式比赛都没有打过。
直到李燃转会离开,他才终于等来了自己的首发位置。
对于李燃,他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怨,是不甘,也是一个替补选手终于熬出头之后急于向所有人证明“我比他更强”的焦躁。
赛前采访环节的剧本被单独标了出来。
李燃的目光扫过那段台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段戏写得够损,把电竞圈赛前垃圾话的那股火药味还原得很到位。
何宇在镜头前面,姿态松弛得近乎嚣张,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打SK吗?完全没有压力。去年的卖票战队,有什么好研究的?”
主持人追问了一句:“SK战队现在的打野是李燃,你对他也没有压力吗?”
何宇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提到“李燃”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半秒,那种被戳中要害却又不肯露怯的别扭,从剧本上的几句舞台提示里透出来。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姿态,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冲了一些:“李燃又怎么样?我承认他个人实力很强,这没话说。但英雄联盟是团队游戏,五个人的比赛,你一个人再强也赢不了。队友不行,实力再强也没用。”
他说完顿了顿,偏头凑近镜头,像是在跟观众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语气变得神秘兮兮的,嘴角却压着一丝得意的笑:“对了,给粉丝们透露一个小道消息——我们和SK战队的训练赛,一把都没有输过。”
李燃看到这里,几乎是本能地嗤了一声。
在电竞圈混过的人都知道,训练赛这种东西,水分大得跟海绵似的。
有的队伍训练赛乱杀比赛被乱杀,有的队伍训练赛藏着东西专门演你,把训练赛成绩当回事本身就是一件很业余的事情。
这场戏的赛程在剧本上只有寥寥几页纸的描述,因为真正需要拍摄的不是比赛画面本身,那些后期会用特效和剪辑来完成,而是选手在比赛过程中的表情、动作、互动,是那些在镜头切不到的地方发生的细节。
结果不出所料。
这场BO3以二比零干净利落地结束,SK战队赢下了比赛。
第一把还算正常,双方有来有回地打了三十多分钟,SK凭借中后期的团战处理拿下了胜利。
但真正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是第二把,当皇族的主水晶在画面里炸裂开来的那一刻,比赛时间被定格在了十五分五十七秒。
1557
这个数字在英雄联盟的职业赛事历史上有着特殊的意义。
它意味着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输赢,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是输的一方从头到尾被按在水里没有浮起来换过一口气的窒息局。
对于一支去年的世界赛亚军来说,被一支连世界赛都没进的“卖票战队”在揭幕战打出十五分五十七秒,这个耻辱程度不亚于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李燃继续往后翻,翻到了赛后采访的剧本。
皇族的上单坐在采访席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他盯着面前的桌面,眼神涣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深深的、发自肺腑的茫然:“我也不知道……训练赛的时候我上去一枪一个,真的,一枪一个。但是今天比赛开局两分钟之后,我就不知道我在干嘛了。”
他抬起头看了主持人一眼,那个眼神空洞得几乎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李燃合上剧本,深吸了一口气。
他当然理解这段戏在写什么。
训练赛和正式比赛是两码事,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训练赛里你能一枪一个,是因为对手根本没有认真和你打对线,或者他们故意在训练赛里练那些不熟练的英雄和战术,输赢根本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