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现场,所有的灯光都已经就位。
穹顶上那圈环形灯带全部亮起,把整个场馆照得如同白昼,舞台上十台电脑屏幕的光芒在强光下显得暗淡了一些,但那种属于赛场的肃穆感反而更浓了。
昨天观众席上还是空无一人,但现在粉丝已经分散落座,欢呼声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舞台中央。
张艺谋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分镜脚本,看着李燃走过来,开口道:“先拍摄夺冠的画面。相比于你那个回头,夺冠捧杯更加容易一些。”
他说的是接下来要拍的两场重头戏。
一场是比赛失利后的回头——那个镜头需要李燃在万众欢呼中独自回望空无一人的对手席位,情绪层次复杂到张艺谋专门为它写了半页纸的表演提示。
但对于李燃来说,那就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另一场是夺冠捧杯,五个人冲上领奖台,金雨从天而降,奖杯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这是情绪的巅峰,是纯粹的喜悦和释放,从表演难度上来说,确实比那个孤独的回眸要容易得多。
李燃点了点头:“好的张导。”
张艺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各部门准备……”
场记板落下。
五个人同时进入了状态。
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鼠标在垫子上划出一道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眼神紧锁在面前的屏幕上。
英雄联盟的画面是后期合成的,此刻他们面前只有一片待机的蓝色背景,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违和。
在职业选手的世界里,这片蓝色背景随时可以变成召唤师峡谷的任何一个角落,河道、野区、龙坑、高地,每一个像素都在他们脑子里刻着。
“三、二、一——”张艺谋在对讲机里倒数,“胜利画面,切。”
屏幕上出现了“胜利”的字样。
王骏凯饰演的上单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他从电竞椅上飞起来的那一下几乎不是“站”,是整个人从椅子里炸了出去,椅轮在地板上滑出去老远,撞到了后面的挡板才停下来。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完全失控的笑,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多太多的东西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出口。
张凌贺饰演的中单从椅子上跳起来,和旁边的李燃抱在一起,又转身去抱辅助,胳膊箍得死紧,像是在抱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就那么蓄着,亮晶晶的。
松开辅助之后他转身就往领奖台的方向冲——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一跤,满脑子只剩下那座银色的召唤师奖杯,连赛后碰拳的环节都忘得一干二净。
幸亏李燃从旁边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张凌贺被拽住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种“谁拉我”的茫然,转头看到李燃朝他使了个眼色,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脑门,赶紧跑回去和对手挨个碰拳。
这个小细节是剧本里没有的,但张艺谋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喊停——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到任何一个看过电竞比赛的观众都会会心一笑。
翟萧闻饰演的AD则复刻了一遍当年阿水在真实夺冠时的经典画面——他走到奖杯台前,双手握住召唤师奖杯的两侧,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把奖杯扛到了肩上。
银色的奖杯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扛着它走了两步,朝观众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个表情像是在说“看到没有,这是我的”。
场边的摄影师扛着机器一路小跑跟拍,这个镜头是张艺谋特意设计的,致敬的意味不言自明。
五个人凑在一起,把奖杯围在中间,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奖杯上,谁都不肯先松开。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台词,但那个画面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
金雨从天而降——纸片在灯光下翻飞,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奖杯上,整个舞台被金色的碎屑铺成了一片海。
“卡!”张艺谋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对着舞台的方向鼓了两下掌,脸上带着那种很难得的、不加保留的满意,“一条过!这条非常好,情绪全对,不需要再来第二遍。”
夺冠拍摄得很顺利。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戏份了。
夺冠的镜头一条过了之后,场务上来清理舞台上的金色纸屑,灯光组重新调整了灯位。
刚才通亮的穹顶灯被一盏一盏地灭掉大半,只留下几束冷色调的追光从不同的角度斜斜地打在舞台上,光区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形状。
整个鸟巢的气压都跟着暗了下来,刚才夺冠时那种炸裂的喜悦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张艺谋从导演椅上站起来,没有拿对讲机,而是亲自走到李燃身边。
他看了一眼舞台上那片被冷光照着的选手席,又看了一眼李燃,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语速也慢了半拍:“下一场——失利的镜头。”
李燃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不给你太多提示,”张艺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这是你自己的故事,你比我清楚该怎么演。我只有一个要求——回头的时候,眼睛里要有东西。”
李燃走到舞台中央那把贴着他角色ID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造型师上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打乱了一点,化妆师给他补了一层极薄的定妆粉,又用刷子在眼周轻轻扫了一点淡淡的红——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强撑着不哭、但眼眶已经不听使唤地开始泛潮的红。
“各部门就位——”副导演的声音在对讲机里被压得很扁。
“Action。”
场记板落下。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但不是刚才夺冠时那种金色的大海,而是冷白色调的全光,亮到微微刺眼。
曲面屏上跳出了“胜利”的字样——是对手的胜利。
场馆里响起了山呼海啸的欢呼,那是从音响系统里放出来的真实赛场收音,来自一七年鸟巢决赛的现场实录。
两万多个人的声音同时炸开,声浪一层叠一层地推过来,几乎能把人的胸口震得发闷。
坐在李燃身边的四个队友一个接一个地摘下了耳机。
上单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低着头盯着键盘上某个不存在的点,手指还搭在按键上没有松开,像是身体还在等一个不可能到来的翻盘信号。
中单把脸埋进了双手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下路双人组呆呆地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天花板,眼眶红得像刚被人打过一拳。
李燃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还维持着比赛时的姿势——左手虚搭在键盘上,右手握着鼠标。
屏幕上的“失败”两个字被投射在他脸上,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两个灰白色的小小光点。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但不是给他的。
金雨从穹顶上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碎屑,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个东西。
然后他摘下了耳机。
耳罩从耳朵上滑下来挂在脖子上,隔音海绵把外界的声音放进来的一瞬间,欢呼声像一堵墙一样撞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