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上,一场觥筹交错结束之后,气氛从热烈渐渐沉了下来。
宴会厅里的其他桌还在闹。
摄像组那桌在划拳,道具组那桌在合唱一首跑调的流行歌……
但主桌这边倒先安静了,大概是因为张一谋放下了酒杯,换上了一副要聊正事的神情。
张一谋侧过身,看着身旁的李燃,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李燃,下面有安排吗?”
李燃把手里的茶杯放回碟子上,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安排,准备休息一段时间。怎么了张导?”
张一谋淡淡一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这样的,我现在正在筹备一部南宋时期的电影。有个角色挺适合你的——沈腾已经确定出演了,你们两个也挺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也跟我推荐了你,我也比较想让你来。”
换成剧组里任何一个年轻演员,听到张一谋这番话——沈腾搭戏、张一谋亲自开口——大概二话不说就应下来了。
但李燃没有,他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张一谋说的这部电影是什么。
《满江红》。
沈腾已经确定出演,时间线也对得上。
前世这部电影是春节档的票房冠军,口碑和票房双丰收,四字饰演的孙均那个角色更是被反复讨论了好几个月,算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本子。
而那个角色,正是张一谋想让他演的。
“抱歉了,张导。”李燃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但眼神没有闪躲,“我现在准备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张一谋挑了挑眉,倒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觉得意外。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下半年才开拍,你不用急着拒绝。怎么——你还准备息影了?”
李燃摇了摇头。
他没有顺着张一谋的玩笑往下接,而是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那种郑重不是紧张,不是为难,而是一个人在宣布一个重要决定之前,下意识地让自己先站稳了的那种郑重。
“张导,实不相瞒,”他说,声音不高,但在主桌这片安静的区域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我确实准备暂时把演戏的事情放一放了。”
他没有停顿太久,像是怕自己犹豫似的,一口气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准备趁着现在还打得动,年龄还没有完全上来,重新回去打几年职业。相比于现在的生活,我确实更喜欢站在比赛场上的感觉。”
这下换张一谋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看了看杯底,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作为一个在电影行业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导演,他和无数演员打过交道,见过在巅峰期退圈的,见过改行做生意的,见过嫁入豪门息影的。
但他确实没见过——一个正值上升期、演技在线、票房号召力已经被验证过的年轻演员,主动跟他说:“我要回去打游戏。”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因为他从李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热爱”。
不是一时冲动的上头,不是被什么刺激出来的逆反,而是一种经过反复衡量、反复纠结、最后还是选择跟随本心的笃定。
他在自己身上见过这种东西,在他第一次扛起摄影机的时候,在他拍《红高粱》睡在片场高粱地里的时候,在他顶着资方压力死活不肯改结局的时候。
他知道这种东西的分量。
现在他很大程度上已经放弃了曾经的理想,而李燃的眼里还始终燃烧着希望。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语气里没有了玩笑,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审慎和关切:“想清楚了?”
李燃点头。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长篇大论的辩白,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落下去的力道很重,像是在一份无形的文件上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张一谋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看着李燃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
他说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经验里拎出来的,还带着余温:“你现在的地位,重新回去打比赛——如果没有打好,以你的影响力,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李燃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张一谋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就接了上去。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静,但平静的底下是密度极高的认知。
他当然知道。
他是双冠王,是LPL的传奇选手,是无数电竞观众心里那个“如果他不走会怎样”的假设。
以这样的身份复出,赢了,是理所应当;输了,所有曾经的荣光都会变成回旋镖,一镖一镖地扎回来。
舆论不会因为你曾经拿过冠军就对你嘴下留情,反而会因为你是李燃,把标准拉得比任何人都高——高到离谱,高到不近人情,高到只要你输一场,就会有人把“江郎才尽”“晚节不保”……这些词提前准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评论区前排。
但他还是想去。
不是不知道自己面前是什么,而是清楚地知道之后,依然觉得那个赛场值得他赌上这一切。
张一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再说什么“你再想想”之类的话,也没有搬出长辈的架子来强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李燃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落在肩头上,停留了两秒才移开。
“既然想清楚了,”张一谋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遗憾但我尊重”的坦然。
“那就去吧,别给自己留遗憾。”
“而且你沉淀几年,到时候还不是要回来拍戏?”
……
三天后,李燃和周野又一次踏上了去惠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