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
长沙的天气干冷干冷的，风从岳麓山那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老宅院子里的腊肉挂了一排，在风里轻轻晃着，油亮亮的，老太太每天都要拿出来晒一晒，收回去的时候还要数一数，怕被野猫叼了去。
田希薇昨天也正式杀青了，她没有让李燃来接。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机场打了辆车，熟门熟路地进了村。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下来，她道了谢，一个人拉着箱子走过青石板路，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
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几只橘猫蜷在墙根晒太阳，听见动静，耳朵竖了竖，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奶奶正蹲在猫碗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猫粮，一点一点地撒。
几只猫围在她脚边，脑袋拱来拱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愣住了。
“丫头？”她把手里的猫粮往碗里一倒，拍了拍手，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田希薇一番。
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表情复杂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怎么自己来了？怎么不让李燃去接你？那臭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田希薇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奶奶的胳膊，甜甜一笑。
“奶奶，麻烦李燃干嘛？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孙女跟奶奶撒娇时才有的亲昵。
奶奶看着她，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这个丫头，是李燃第一个带回家给她看的姑娘。
那时候李燃牵着她的手进门，她笑得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地喊“奶奶”，一点都不怯场。
她觉得这姑娘好，大大方方的，不扭捏，就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镯子褪下来，套到她手腕上。
在她心里，这个才是李家的孙媳妇。
可是谁能想到她那个宝贝孙子，后来会这样呢？一个，两个，三个……现在家里住着两个大肚子的，这丫头自己拖着行李箱找上门来，不吵不闹，还冲她笑。
她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心疼这丫头受了委屈，又不知道该怪谁。
怪李燃？那臭小子是她亲孙子，她下不去手。
怪这两个丫头？人家也是受害者。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种事儿还真没见过。
她拍了拍田希薇的手背，叹了口气。
“丫头，你要是生气，待会儿奶奶帮你锤他一顿。”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她一定会做到的事。
田希薇把行李箱放到一边，挽着奶奶的胳膊，眼睛弯成月牙。
“真的嘛？奶奶你舍得打李燃？”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也带着一点“我才不信”的调皮。
奶奶被她说得来了劲，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
“丫头你看着，现在咱们就去厨房拿擀面杖。你等着，今天不打得他嗷嗷叫，奶奶跟你姓。”
两个人穿过院子，推开客厅的门。
刘皓存和王楚燃正窝在沙发上，一个捧着肚子，一个抱着靠枕，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谁都没在看，都是抱着手机在玩。
王楚燃最先转过头，嘴里还嚼着不知道什么小零食，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奶奶，中午吃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了奶奶身后跟着的田希薇。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和田希薇之间那笔账，怎么说呢，是她占了便宜。
虽然那天晚上是田希薇先撩拨的，但最后的结果是她怀上了，田希薇没有。
她不心虚，但也不想去触那个霉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刘皓存倒是没什么顾忌。
她看见田希薇，鹿眼弯了弯，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常来的客人。“小田，你也来了？”
田希薇点了点头，目光从刘皓存脸上移开，落在王楚燃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回家过年。”
她把“回家”两个字咬得极重，重到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地板里。
王楚燃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还真把自己当当家主母了。
但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不是笑给田希薇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
她想起李燃那天在书房跟老爷子说完话之后，李燃的答案。
不是田希薇，不是她，不是刘皓存。
是周野。
那个从大学开始就一直在他身边、分分合合、吵吵闹闹、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的女人。
她嘲讽似的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零食。
争什么争，有什么好争的。
三个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奶奶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擀面杖”和“打李燃”。
这丫头受了委屈，她得出气。
起码也得做做样子……
“皓存，李燃人呢？”她看向刘皓存，语气急切，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刘皓存下意识指了指楼上。
“电竞房打游戏呢。怎么了，奶奶？”她的鹿眼眨了眨，满是疑惑。
奶奶没有回答她，转身就往外走。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拐进了厨房。
刘皓存看着她的背影，鹿眼里满是问号。
她转头看向田希薇：“奶奶这是要干嘛？”
田希薇嘴角弯了一下，有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哦，去厨房拿擀面杖了吧。”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王楚燃这时也顾不上和田希薇之间的那点嫌隙了。
她好奇地探出身子，“拿擀面杖干嘛？中午吃面食吗？”
她脑子里全是吃的，一时没转过弯来。
田希薇摇了摇头。
“奶奶要打李燃一顿——”
她的话还没说完，奶奶已经从厨房出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木质，实心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走到田希薇面前，拉起她的手，语气笃定得像要上战场。
“走，奶奶给你打他一顿出出气。”
说完，她拉着田希薇就往楼上走。田希薇被她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她回头看了刘皓存和王楚燃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点“你们要不要一起来”的邀请。
刘皓存和王楚燃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看看去？”刘皓存扶着腰，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眼神亮晶晶的。
“凑个热闹？”王楚燃拍拍手上的零食碎屑，脸上写满了“这种好戏不能错过”。
两个人异口同声。
“走！”
四个女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奶奶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擀面杖，气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