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晃就到了秋天。
IG易主的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官宣的,公告措辞官方而克制,感谢了王校长这些年对电竞的付出,欢迎新投资人的加入。
唯一让外界浮想联翩的是那句——“下赛季阵容将陆续公布”。
敏感的人已经嗅到了什么。
紧接着,《荣耀》定档的消息也放了出来,十一月初,企鹅视频和猕猴桃视频同步播出。
这部从开拍就备受关注的电竞题材剧,终于要和观众见面了。
宣传方趁热打铁,放出了一段预告片——训练室里的争吵,赛场上的呐喊,金色的雨从天而降。
片段中李燃的镜头不多,但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观众的视网膜上。
社交媒体上,关于李燃的讨论再一次被点燃。
“他到底复不复出?”“买IG是为了给自己铺路吧?”“《荣耀》里他演的不会就是他自己吧?”猜测和解读铺天盖地,而李燃本人,对这些没有任何兴趣。
此刻他正站在长沙一家私立医院的产房门口。
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的脸都失了血色。
地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垫,踩上去没有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医院特有的凉意。
他来回踱步,鞋踩在地垫上,无声无息,但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钟摆。
前不久,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刘皓存生产那天,他也是这样,在产房门口来来回回地走,走到护士出来报喜,他都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自己有了经验,这次会从容一些。
但此刻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在打一场赛点局。
李母和王楚燃的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个人挨得很近,手交握在一起。
李母的表情还算镇定,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着包带,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王母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要哭,是那种一直憋着、不敢放松的紧绷。
李燃又走了一圈,停下来,看了一眼产房的门。
门是关着的,上面亮着“手术中”的红灯。
红灯的光映在白色的门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他只能等。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护士探出半个身子,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
她还没有开口,李燃就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看着护士的嘴一张一合,听见了“母子平安”三个字,然后是“龙凤胎”,然后是“都很健康”。
他点了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被允许进去的时候,王楚燃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嘴唇干裂,眼底有深深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刚打完一场漫长的、艰难的比赛。
但她看见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李燃走到床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带着汗水的咸味。
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她微微的颤抖。
“辛苦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楚燃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臂上,手指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紧。
“全是汗,”她声音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的孩子呢?”
李燃这才想起孩子。
他转头,看见李母和王母一人怀里抱着一个,走过来。
两个小小的婴儿被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脸。
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微微张着,像两条搁浅的小鱼。
“龙凤胎。”王母的声音带着颤,不是哭,是那种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如释重负的轻颤。
“哥哥先出来的,妹妹晚了三分钟。”
李母把怀里的那个递给李燃。
他伸出手,接过来,动作僵硬得像在捧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小家伙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的手臂绷得紧紧的,不敢动,怕摔了。
小家伙皱了一下眉头,嘴巴瘪了瘪,又松开了,继续睡。
王楚燃歪着头看着李燃怀里的孩子,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像你。”她说。
李燃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怎么看都看不出像谁。
“像你。”他说。
王楚燃笑了,那笑容没有力气,但很满足。
一个半月前,刘皓存也在这个医院生下了一个男孩。
那天李燃也在,也是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也是手心全是汗,也是听到母子平安的时候愣在原地。
刘皓存生产很顺利,从推进去到出来,不到三个小时。
孩子六斤六两,哭声嘹亮,老太太说“这孩子以后嗓子好,能唱歌”。
刘皓存从产房出来的时候,脸色比王楚燃现在好很多,甚至还有力气跟他说笑。
王楚燃的情况比刘皓存复杂得多。
双胞胎的肚子比单胎大得多,孕晚期她几乎没法平躺,每天只能侧着睡,翻身都要人帮忙。
她的腿得走路都费劲,但医生说要适当活动,她咬着牙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走几步歇一会儿,歇完继续走。
好在医生都是请的最好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王楚燃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了一些。
李燃坐在床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家伙,不敢动。
王母轻声说:“放床上吧,你抱太久了。”
李燃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
时间一晃,23年正式到来。
元旦刚过,长沙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
李燃要走了。
过完元旦就走。
这是早就定好的行程,IG那边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去处理,春季赛的阵容已经敲定,教练组是李燃找的tabe,阵容是完全的全华班。
刘皓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产后三个多月,她瘦了不少,气色也好多了,只是偶尔还会觉得腰酸,医生说是抱孩子抱的,让她少抱,她嘴上答应,转头又抱起来了。
她下个月也将重新开始工作,可能想这段时间多陪陪孩子。
王楚燃还需要修养。
双胞胎消耗太大,她恢复得比刘皓存慢得多。
医生说至少要半年,她虽然着急,但也不敢逞强。
两个孩子都胖乎乎的,吃奶的劲也大,每次喂奶都累得她直叹气。
老太太心疼她,说要不请个奶妈吧,她摇头,说自己的孩子自己喂。
老太太拗不过她,只好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鲫鱼汤、猪蹄汤、鸡汤,一碗一碗地端到她房间里。
李燃收拾完行李,拉着行李箱走到育儿房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走廊里的凉意是两个世界。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婴儿床并排放着,三个小家伙正睡得香甜。
刘皓存的孩子最大,躺在最左边的床上,裹着浅蓝色的睡袋,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王楚燃的那对双胞胎躺在旁边的两张床上,哥哥比妹妹大三分钟,但个头差不多,也是睡得正熟,偶尔蹬一下腿,又安静下来。
刘皓存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婴儿床旁边,手里拿着剧本,翻到一半,搁在膝盖上。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李燃,嘴角弯了一下。
“要走了?”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
李燃点了点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婴儿床边,弯下腰看着三个小家伙。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刘皓存孩子的小手。
那只小手只有他巴掌大,手指细细的,指甲薄薄的,像一片片小小的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