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州靠海,沿着海岸线皆是零零碎碎的小渔村,整日海风吹拂,空气裏弥漫着海的咸味。在这诸多渔村中,吴家村是一处最平凡无奇的小村落。大约二十多户渔民居住在此,集体出海打鱼,过着清贫朴实的生活。在吴家村一带的海岸很多都是突兀的凌乱怪石,海浪拍击在岩石上激起轰轰浪花,年覆一年,长此不变,让这小小渔村显得萧条冷清。尤其在东北一角,更有一处的石头与别处不同,宛如断了一般的拱桥一般向海面延伸,若是涨潮时海浪凶猛,站在石头延伸处的末端,就好似能腾云驾雾般走进浪花中,十分神奇。由此,吴家村在当地人口中,又有断桥村的别名。
此刻正是黄昏,血红夕阳在海平线上缓慢下沈,余晖沈浸在远处的水中,分不清究竟是太阳下山,还是已经融化在了这连绵不绝的大海中。海风吹来,依旧饱含着熟悉的咸味,苍凉朴实,似乎传递了百年前的味道。
一只灰色海鸥迎着风展翼滑翔,嘴裏发出尖锐的叫声,身子一晃,便立刻调转了方向,朝着太阳的方向飞起,不一会儿,便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依旧有海鸥的鸣叫声传来,却不知是否还是远远飞去的那一只。
一位布衣男子便站在这岩石上呆呆望着天际出神,若不是他的衣襟和胡子随着风而摆动,说不定真有人会以为他是一尊石像。这男子五十有余,胡鬓斑白,穿着渔民最简朴的褐色布衣,只是眼睛裏有着渔民们所不曾看到的深沈忧郁,每日黄昏都会站在这块石头上望着大海出神,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布衣男子便是崖山一役中活下来的路衍忠。他现在面容萧索,目光深邃,似乎有满肚子的心事无处可说。每次看到那如血的夕阳,他的回忆便又不知不觉回到了那天。在那杀声四起的日子裏,南宋的子民一个个倒下。鲜血也像现在一样,将大海染成了壮烈的红色。还记得离别之时,张世杰太傅浑身浴血,屹立船头。
“重振大宋江山的重任,现在就全在你身上了。”
每每想起张世杰的这句话,路衍忠的心口几乎要爆炸。
“可惜末将还是没有完成您的嘱托。。。”他低声说道。淡淡的话语刚一出口,便瞬间消散在海风中。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孩子的叫声。
“爹,快回家吧,娘把饭菜都做好了。”
路衍忠刚才沈浸在悲凉情绪中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转过身来,便见到一个孩子手脚麻利地跑到自己面前,亲昵地拉起他的衣袖。
“爹,快涨潮了,您的身体不好,还是快跟孩儿回去吧。要是回去的晚了,说不定娘又要生气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阿离。”
路衍忠伸手抚摸着孩子黑色脑袋,顺着小路往村子走去。
从海岸通往吴家村的路,他每天都走。路边的每一颗石子,每一颗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记得十年之前,他从崖山跳海,凭着一腔悲愤的力量顺着洋流而上想避开元兵的追杀。没想到海流的力量极大,自己起初还挥臂划水,但仅仅坚持了半天便体力不支,只得顺着海水沈沈浮浮。隐约之中,他只觉得身后的厮杀声越发稀薄,直到耳边弥漫的全是浪涛阵阵。
不知在大海中漂浮了几天,路衍忠当时几乎认为自己会溺毙在这一汪大海中。但当他再次睁眼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冲到了岸上,皮肉爆裂、奄奄一息,努力伸手摸了摸腰间,发觉那中空的竹管安然无恙,心中一阵安定,便又再次陷入昏迷。
当路衍忠真真正正恢覆神志时,已经躺在了某个渔民的家中。他正想挣扎起身,却有一女子掀帘而入。
原来,正当路衍忠被海浪冲上岸不久,便有一收网回家的渔民路过,见他昏迷不醒濒临死亡,便将他带回了家。他所住的渔村,便是吴家村。
路衍忠被救起后,一直昏昏沈沈。由于肺部进水感染,他时不时地高烧不退,瘦得几乎脱了形。好在这户渔民为人良善,并没有将他赶走,而是悉心照料,使得他最终还是逃脱了鬼门关。
身体恢覆后,路衍忠原本想走,却获悉了大元立国的消息,顿觉天旋地转。他不想贸然出现,只好蛰伏于此,静静等待机会。
事不凑巧,这救了他的渔民在一年后出海时遇到了风暴,便再没有回来,只留下一个女儿苦苦挣扎。路衍忠见这姑娘孤苦伶仃,之前又对自己照顾备至,想想自己受人救命之恩,便娶了她为妻,在这吴家村真正扎根落户下来。
不久,这女子便给他诞下一子。他想起自己虽小家美满,可是祖国沦陷,中原百姓妻离子散,不由得喜中生悲,便给这孩子取名为“离”。
“爹啊,你每天都会在那裏做什么啊?”
路离今年才六岁,看起来十分聪明清秀,只是似乎遗传了路衍忠的脾性,性格并不似一般小孩那样开心爽朗没心没肺。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轻轻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