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乃是天生道种。他们一降生,五脏之炁便天然接近圆满。心火明澈而不躁,肾水充盈而不寒,肝木生发而条达,肺金肃降而清灵,脾土厚载而运化。五行五炁,在他们体内,并非需要费力驯服的烈马,而是自始便温顺一体、圆转如意的灵瑞。故而,在修行路上,什么炁脉滞涩,什么五行冲克……这些令寻常修行者如履薄冰的难关险隘,于他们而言,几无滞碍。他们吞吐天地灵机,便如常人呼吸空气一般自然随意,甚至无需刻意运功,周天自转,灵机自来。这是修行路上,多少人求之不得、梦寐以求的至高禀赋之一,是真正的道体。”
最后,张静清缓缓吐出了那句最震撼的话,“而他最大的好处,便是修炼一年,所累积的性命修为。足以抵得上吾等资质寻常之辈,二十年的苦功。”
一年顶二十年。这短短六个字掷地有声,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猝然钉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刹那间,整个后院顿时安静了下来,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极致的寂静之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抽痛,仿佛这轻飘飘一句话的重量,就足以压垮二十载光阴。
一年便抵得上常人修炼二十年,那岂不是说这小子就算只修炼了五年,就相当于旁人百年苦功了吗!
死寂只持续了数息,但无数道目光已悄然流转。
其中一部分人的目光更是变得锐利而灼热,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怀好意之色。
他们心中已然盘算开来,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冷飞白一举拿下。
擒回家族之后,借由血脉之力让五炁朝元在自家子弟身上生根发芽。
从此家族昌盛,一门独大。
这绝顶的资质,必须成为他们囊中私产,代代传承的根基。
“呵呵!”
周围人的念头自然逃不过他的感知,冷飞白却是没放在心上。
毕竟周遭这些家伙,在他眼中不过弹指可灭的蝼蚁。
哪怕他们使出些不入流的下作手段,自己身负双全手的造化再生能力,又有无相法环能够化消一切术法手段。
诸般算计加诸于身,也足以令他从容以对。
但眼下,还有一件事自己必须搞清楚。
想到这里,冷飞白神色肃然,心中对天师府所藏典籍的渴求愈发真切。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言语间十分恭敬道,“天师,晚辈深知那卷手札乃龙虎山镇山重典,不敢妄求。然此事关乎甚大,晚辈斗胆请问,能否有幸前往龙虎山,借阅那手札?晚辈只求一窥前人真意,以解当下困局。”
张静清听后爽朗一笑道,“这有何不可,不如小友过几日随老道一同回龙虎山?”
“不急!”
冷飞白婉言谢绝,“晚辈还另有一件要事处理,等忙完之后,定会前往龙虎山拜访。”
对此,张静清也没有强求,只表示在龙虎山等待冷飞白的光临。
交流完毕,冷飞白便缓步退回到之前那棵老树下休息。
见他离去,周围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其余年轻弟子纷纷长舒一口气,场中很快又响起了兵刃交击与拳脚破风的声响,切磋比试再度热闹起来。
唯独张之维与众人不同。他被冷飞白干脆利落地击败后,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沉石,全无往日跃跃欲试的劲头。
他没有跟原著那样去找陆瑾过招,只是默默走到院落一角,背靠着冰冷的山石坐了下来。
张之维眉头紧锁,反复在脑海中推演着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每一个动作。
仔细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失败,越想,心中那点躁动的火苗便熄得越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一整天的喧嚣比试终于彻底落幕。
后院树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寂静。
张之维独自走到师父张静清面前,双膝一曲,便直挺挺地跪在了覆着落叶的泥地上。
他抬起头,脸上早已不见平日那副嬉笑不羁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与肃穆。
“师父,弟子想要变强!”
张之维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然,话音未落,他已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姿态恭谨而决绝。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与平日里那总带着几分疏狂气的少年判若两人。
张静清目光如电,扫过自己这最得意的弟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但面上神色却愈发严厉,沉声道,“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天师府的小天师终于也知道自己还有不足之处了?”
张之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苦笑着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沉重,“是。这次……多亏了冷大夫。若非亲身领教,弟子恐怕还沉溺在自以为是的迷梦里,以为同龄人中已无敌手,便可目无余子,行事全凭一己好恶。如今想来,着实狂得没边了,也给师父和天师府丢人了。”
“你倒是清楚!”
张静清冷哼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许。
他顿了顿,目光盯紧张之维,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既然如此,为师问你。倘若今日冷小友不在此处,由得你与陆家那孩子切磋,依你平日心性,你会如何出手?”
张之维闻言,眉头微蹙,认真思忖了片刻,方迟疑道,“弟子……弟子对那逆生三重一直心存好奇,尤其想探究其玄妙根本。若按以往脾性,多半会……会直取其上丹,以最直接的手法试探其功法极限,看看能否强行破之……”
“哼!果然如此!”
张静清未等他说完,便是一声怒哼,显是动了真怒,“逆生三重乃三一门无上绝技,上丹更是人修炼一道的关窍所在!左门长与陆老前辈固然心胸如海,可天下修行之人,谁没有几分火气与脸面?你这般打法,与公然挑衅、坏人道基何异?若真让你得手,轻则重伤结怨,重则便是不死不休的仇!”
张静清越说越气,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转为复杂,“也罢……塞翁失马。这次你能在冷小友手下吃点实实在在的亏,认清自己,总好过将来在外头闯下弥天大祸。为师这颗心,倒也因着你这番跟头,能暂且松上一口气了。”
“师父?”
张之维忍不住问道,“弟子还有打赢冷大夫的可能吗?”
“你别再琢磨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了!”
张静清一摆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为师今日在旁看得分明,我可以拿这张老脸担保,白天那两场比试,冷小友恐怕连三成力都没使出来。”
说道这里,张静清的目光变得尤为凝重,缓缓补充道,“他若当真毫无保留,全力施为……莫说同辈弟子,只怕当时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人杀的!”
此言一出,张之维瞳孔猛然收缩,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股自白天起便隐约盘旋心头的震撼,此刻被师父这番话彻底凿实。
他脸上惯有的从容消失不见,只剩下满眼的惊疑与难以置信。
张静清将徒弟的反应尽收眼底,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白天人多口杂,关于五炁朝元的可怕之处,为师其实并未尽言……”
说到这里,张静清眼神望向空中的夜色,仿佛能看见那冷飞白离去的背影,“他今日特意提出借阅祖天师的手札,绝非一时兴起。依我看,他的五炁朝元恐怕已臻至九成巅峰之处。手札上记载,到了那个地步后,五炁朝元便再难精进。想必他正困在其中,苦寻不得突破之门径啊。”
张之维略作沉吟,眼底掠过一丝对道境的无尽向往,随即放胆直言,“师父,依您方才所言,若冷大夫所修的五炁朝元之法当真能彻底圆满,臻至那无上圆满的境地……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能够触及、甚至踏入那只在传说中才的羽化飞升?”
羽化飞升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与回响。
一落下,四周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张静清闻言,面色骤然微变,那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有惊涛翻滚,又像被触及了某种深藏的禁忌。
他猛地低下头,紧紧锁在弟子张之维年轻而充满探询的脸上,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
然而,话到喉头,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最终只是化作一片沉重而复杂的沉默,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山风拂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们师徒二人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静默与未尽之言中,全然未曾察觉,就在不远处的树上,一只看似寻常的麻雀正静静地立在一截枯枝上。
它那对漆黑的小眼珠,一瞬不瞬地望着这边,方才那一番关于五炁朝元与羽化飞升的惊人之语,竟是一字不落,全都被它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