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的议论与狠厉的叫嚣在暗中涌动,不少凶徒已摩拳擦掌,将这不知名的冷飞白视作了必杀以立威的对象,全性久未波动的凶名,似乎因此再度躁动。
然而,始作俑者却浑不在意这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至于借刘婆子之口散出消息的王嘉豪,正心满意足地睁开双眼,嘴角犹自挂着一丝计谋得逞的阴冷笑意。
能凭此消息搅动全局,无论那白毛小子有何能耐,都必将陷入无穷无尽的追杀,这正是他乐见的结果。
可这笑意尚未完全展开,便彻底僵死在他脸上。
无边的寒意自身后漫来,如同最深的梦魇照进现实。
阴影之中,那道本不该出现的身影,竟如鬼魅般再度伫立在他面前,仿佛从未离开。
“我们又见面了。”
冷飞白的话音平淡落下,却比任何雷霆怒吼更令人肝胆俱裂。
王嘉豪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颈间一凉,视野便诡异地旋转起来。
一股无形有质的气劲自冷飞白脚下破地而出,锋芒过处,悄无声息。
王嘉豪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那具失去了头颅、正在缓缓倾倒的无头身躯。
那颗头颅在地上翻滚数圈,与不远处倒下的躯干,同时自内而外地燃起一层炽红色的火焰。顷刻间便将血肉骨骼吞噬殆尽,只余下一小撮随风即散的焦痕,连同他所有的算计与野心,一同烧得干干净净。
“这样全性那帮妖人就该冲我来了!”
冷飞白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翘起,牵出一缕近乎顽劣的期待。
独自一人翻山越岭,风尘仆仆,实在是乏味得紧。
这千里路途,若能有那帮行事诡谲、手段百出的家伙殷勤相伴,当做解闷的消遣,想必会精彩许多。
至少,不会再这般无聊了吧。
心中主意打定,冷飞白足下生风,向着北方松江府的方向,快步赶了过去。
一路疾行,直到两个时辰后,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终于被夜色吞噬。
清冷的月光从天空中洒下,将整片大地再度笼罩在寂静的夜幕之下。
冷飞白在一座小山头上停下脚步,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屏息凝神,将自身那精纯而浩瀚的精神力量如涟漪般缓缓释放出去,仔细感知着周遭五十里内的情况。
山风穿林的呜咽,远处隐约的兽鸣,乃至脚下岩石缝隙里最微弱的虫豸活动,一切动静皆浮现在了他的心中。
冷飞白仔细寻找了片刻,终于在山坡下方三里开外的地方,发现了一座破庙。
见此,冷飞白眉头一挑,那庙宇虽然破败,但也勉强能遮风挡雨了。
心中念头落下,冷飞白足下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
转瞬间,便飞入了破庙内部。
庙内景象比外观更为颓败,尘土堆积,蛛网横结,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瓦隙间漏下几缕,映出满室荒凉。
正中供奉的神像早已残损不堪,只剩半截斑驳的身躯,依稀可辨甲胄痕迹与持握兵器的姿态,看形制,应是座年久失修的将军庙。
冷飞白倒也并未在意,抬手在虚空中凝气勾勒,两道淡蓝色的小型符箓立刻从他的手上飞了出去。
通天箓·二重清洁符
符箓在破庙中时放出了一抹灵光,如水波般漾开。
所过之处,尘土、蛛网、枯叶转瞬间消失殆尽。
整个破庙内部,顿时变得干净了许多。
冷飞白松了口气,转身出去找了些干柴,就地拢了一堆篝火,准备在庙中好好休息片刻。
一切如常,冷飞白就这样在破庙里逮到了午夜时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股馥郁浓烈的香气,毫无预兆地侵入了清冷的空气里。
那是牡丹盛放时特有的芬芳,甜媚而霸道。
冷飞白眉峰骤然一紧,脸上闪过一丝混杂了惊疑与警觉的奇怪神色。
这古庙孤悬野外,周围尽是乱石野径,何曾有过半亩花田?
这浓得化不开的牡丹花香,究竟从何而来?
想到这里,冷飞白凝神闭目,将天视地听的神通运转开来,心念如无形的涟漪般向外扩散,周围的一切形态顿时出现在他的感知内。
只见离破庙东北方约百米开外,是一处嶙峋陡峭的山崖。
崖壁下方,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灰布粗衣、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正与一只几乎有半人多高、獠牙外露、目光凶戾的马猴,呈犄角之势,缓缓围向中间。
被他们困住的,是一只通体雪白、不过尺许长的小狐狸。
那小狐狸背毛微微炸起,紧贴在身后一片乱石堆上,口中发出威胁似的低鸣,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警惕与不屈。
就在它紧挨着的几块山石缝隙深处,隐约可见一抹清灵脱俗的白。
那是一朵静静绽放的白色牡丹,花瓣莹润如玉,在晦暗天光下竟流转着淡淡的微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异。
冷飞白面露好奇之色,借着术法之力偷窥了起来。
就听那中年男子,厉声怒斥道,“这株怜月牡丹,岂是你这孽畜能够染指的?识相的就速速离去,否则,休怪老夫手下无情,取了你的性命!”
伏在岩石前的那只小狐狸显然通晓人言,闻言浑身雪白的毛发微微一炸,喉中挤出低沉的呜咽。
一双眸子竟在月色下泛起幽碧的凶光,死死钉在那中年男子身上,前爪微屈,已是蓄势待发之态。
“怜月牡丹……”
冷飞白心中默念此名,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他在三一门修养时,曾在藏书阁中偶阅一本名为《异物志》的记载书册,其中记载了诸多生于奇险之地的异草灵株,以及一些能够得先天一炁而开窍通灵的珍禽异兽。
有关怜月牡丹的记述便在其中。
此物于月华最盛处萌芽,枝叶晶莹如玉,花冠绽时恍若凝就一片清辉。
不过这东西,对修炼有成的异人而言并无大用,可对那些初启灵智、本能吐纳天地精炁的兽类而言,却是难得的机缘。
若能得其花蕊、花露滋养,便有概率加速灵窍洞开,褪去蒙昧,乃至口吐人言、悟得修行法门。
念及此处,冷飞白再度望向那株在岩缝间幽幽散着淡白光晕的奇花,又瞥了眼与中年男子紧张对峙的小狐,心中已明了眼前这场争夺的根源。
中年男子见小狐狸蜷伏在牡丹前方,浑身毛发耸立,却寸步不肯退让。
眼中的耐心很快便彻底耗尽,一丝冰冷的杀意骤然浮现。
就见他嘴角扯出一个阴鸷的弧度,厉声喝道,“冥顽不灵!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来硬的了。山傀,去!把那怜月牡丹给我夺过来!”
话音未落,他反手便重重一掌拍在身旁那只一直沉默佝偻的马猴背上。
那名叫山傀的马猴受此一击,身形猛地一颤,一直浑浊麻木的眼珠里骤然爆发出狂暴的红光。
它仰头发出一声不类猿猴、反倒似金石摩擦般的刺耳嘶吼,枯瘦的爪子在腰间破烂的皮毛下一掏,竟亮出一柄泛着幽蓝寒光的锋利匕首。
下一瞬,它佝偻的身影化作一道灰黑色的疾风,挟着一股腥臆之气,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守护在花前的小狐狸猛扑过去,匕首直指其要害。
但小狐狸也绝非等闲之辈,眼见匕首的寒光已到眼前。
它后腿骤然发力,整个身躯如一道赤色闪电般腾挪而出,其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留下模糊的残影,让那凌厉的匕尖堪堪擦过颈侧的绒毛。
就在马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小狐狸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腰身一扭,凌空折返,不待对手反应,已精准地扑落在马猴那宽厚而毛糙的背脊上。
它没有丝毫迟疑,张开尖喙,露出森白利齿,对准其肩胛要害,带着一股狠绝的劲道,狠狠噬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