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略作沉吟,才苦笑着应道,“师父,冷大夫这人……确实挺有个性的。至少换作是弟子,是绝不敢光明正大跑去与一个全性妖人同桌喝酒的。若真有周围同道看不过眼、出言相劝,弟子就更不可能当着人家的面,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招呼过去了……”
说到这里,张之维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冷大夫行事看似随性,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底线在哪儿。他这一巴掌,打的恐怕不止是人的脸面,更是在敲打某些人那点自以为是的规矩吧。”
张静清听罢,默然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似叹似笑地低语了一句,“这个冷飞白啊……”
便不再多言,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云霭深处,不知在思索什么。
一旁的田晋中略作思忖,还是低声插了一句,“师父,弟子浅见,冷大夫说的那后半句。关于纵容之害的言语,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语气谨慎,却让张静清眼神骤然一凛。
张静清袖中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他怎会不懂?千百年来,全性四处作恶,无辜者的鲜血早已浸透了史书缝隙。
他身为天师,每日翻阅卷宗,那些惨案桩桩件件都烙在他心里,如何能不清楚?
每当夜深人静,亡魂的哭嚎几乎要撞破他的耳膜。
可是……他望向远方层叠的宫阙轮廓,目光沉沉。
这世间的事,又岂能单凭善恶一刀切开?
全性固然是毒疮,却也成了吸引所有火力的靶子。
正因为有这样一个明面上的邪魔外道在张扬行事。
龙椅上那位的心思,才会始终被牵制在这些跳梁小丑身上。
至于正道宗门,反倒能在阴影里喘一口气。
那位坐拥天下的人,何曾真正区分过正道邪道?
在他眼中,只有可用与需除罢了。
任何可能动摇江山稳固的势力,无论挂着何等光鲜的名号,都不会有好下场
。全性,在某种意义上,何尝不是正道的护身符?
只是这符咒,是用无数百姓的性命写就的。
想到这里,张静清的拳头捏得更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与此同时,吕家村的午后,暖阳懒洋洋地洒在村中广场的青石地上。
吕慈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边缘。
脸上尽是挥之不去的古怪之色,像是被什么难题牢牢困住了思绪。
刚从祠堂走出的吕仁远远瞧见弟弟这副模样,略一挑眉,信步走了过去。
他在吕慈面前站定,俯身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吕慈的脸颊,打趣道,“咱们家老七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莫不是被哪家的姑娘勾了魂去?”
“你放手!”
吕慈一脸无奈地挣脱了兄长温热的手掌,没好气地拍开那只作乱的手,向旁边挪了挪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压低声音道,“哥,冷大夫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吕仁顺势在他身旁坐下,点了点头,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手段狠厉,与往日作风大不相同。”
“何止是不相同。”
吕慈望向远处起伏的村舍轮廓,眼神里透出深深的困惑,“我总感觉……传闻里的那个冷大夫,跟在陆家寿宴上与我切磋时的他,简直判若两人。那时的他,招式虽有锋芒,但气度从容,点到为止,绝非传言中那般……”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那般决绝狠厉。一个人的性子,真能在短短时日里变化如此之大么?”
吕仁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弟弟紧握的拳头上,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三一门的大殿之内,气氛凝重而沉静。
左若童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捏着小栈刚刚送来的密信,目光扫过纸面,嘴角却渐渐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并未多言,只将那份情报轻轻一推,让它传到了殿内其余几人手中。
陆瑾第一个接过,快速扫过字句,脸色从惊讶转为疑惑。
他抬起头,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这……这真的是冷大哥做的吗?他竟独自一人,挑了全性这么多人?”
似冲与澄真此时也已看完了信,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澄真的神色尤其复杂,信中所列的那些毙命于冷飞白手下的全性妖人之中,赫然有皮老妖与呆流星的名字。
这两人与她缠斗多年,早已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如今听闻他们竟这样死在旁人手中,澄真心中一时间竟不知是痛快,还是怅然。
左若童缓缓点头,声音沉稳而清晰,“不错,是他。而且事情还不止于此。术字门、燕武堂、一气流、火德宗等二十几个中型门派,联起手来透过小栈向冷大夫施压,要他立即收手,不得再对全性展开追杀。”
陆瑾听后面色一变,追问道,“那他……答应了?”
左若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语气却依旧平淡,“他答应停战,但却让小栈向所有异人势力转达了两条通知。”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左若童身上。
“第一条……”
左若童缓缓说道,“停战之后,他若与全性中一个名叫无根生的人对坐共饮,各门各派须当作没看见,谁若多嘴多舌,他便亲自上门,大耳刮子伺候。”
这话一出,澄真与似冲同时皱紧了眉。
陆瑾更是微微张嘴,一脸难以置信。
左若童的声音沉了沉,一字一句复述出信中那句如刀锋般锐利的话。
“第二条,纵容毒瘤在这世间流传千年,还妄想不被毒瘤反咬一口,简直是痴人说梦。”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仿佛被这句话慑住了心神,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良久,才陆续响起几声深深倒吸凉气的声音。
冷飞白这已不止是杀人,更是在向整个异人界陈腐的规矩,公开掷出一把凛冽的刀。
“这第二条,与其说是通知,不如说是质问。”
似冲终于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沉声说道,“师兄,冷大夫这话,是指责整个正道千百年来对全性的姑息?”
“不错。”
左若童抬眼,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你们细想,全性为何能绵延至今?当真只是因为他们善于藏匿、诡计多端?还是因为……我们各大门派,早已习惯了维持平衡,习惯了在不大规模开战的默契下,容忍这颗毒瘤间歇发作,只要不烧到自家门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澄真眉头紧锁,接口道,“可剿灭全性谈何容易。他们行事毫无底线,门派分散,首脑隐秘,若全力清剿,代价太大,且极易引起整个异人界的动荡……”
“所以便一直拖着……”
左若童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拖到如今,出了一个无根生,也出了一个冷飞白。一个在全性内部搅动风云,让人看不清路数;另一个,则用最直接的方式,撕开了这层温吞的假面。”
一旁的水云此时也回过味来,年轻的面庞上浮现出激愤,“冷大哥的意思是,正因为我们的纵容,全性才成了气候,死伤在全性手里,也是咎由自取?可……可他这般独行其是,杀戮过甚,岂不也落人口实?”
“口实?”
左若童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水云,你需明白,在这世上,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有些事说得做不得。冷飞白是大夫,但他更是个明白人。他杀的全性,哪一个不是恶贯满盈、血债累累?他们的行为,与其说是维护正道规矩,不如说是惧怕冷飞白这把刀太过锋利。怕他杀得兴起,打破了那脆弱的平衡,更怕他那句痴人说梦,点醒了某些装睡的人,让各家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龟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