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飞白垂手立于回廊下的阴影之中,日落西山带来的夜幕之色将他的轮廓削得愈发冷峻。
就见他以灵魂心眼越过青瓦院墙,遥见演武场方向又腾起一道昏黄的尘土,在晚风中翻滚不息,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冷飞白唇角微微翘起,声音淡得像掠过檐角的风,“比试才刚开始,明日若撞上硬茬子,怕是会比今日更凶险几分。”
魏淑芬静立在回廊下的另一处阴影之中,肩头那只碧色蛙儿伏在布衣褶皱间,晚风吹得檐铃轻响,它却纹丝不动,鼓胀的眼膜映着场中晃动的人影,仿佛也感知到这场佛门盛事下暗涌的锋芒。
恰在此时,用过斋饭的端木瑛与芳莹沿着石径走来,原是想寻魏淑芬闲话几句。
可一抬眼瞧见廊下那道孤直身影,端木瑛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好奇的光。
如古井投石,涟漪悄然而生
。也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传来了一声轻响,胡灵儿从里头慢悠悠踱了出来。
它迈着软乎乎的小短腿,径直来到冷飞白脚边,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瞧了瞧他,随即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尾巴尖还轻轻勾了勾。
这一幕,正好被不远处的芳莹和端木瑛瞧见。
这两个姑娘本来就是心性烂漫,此刻见着这种娇小可爱又浑身毛毛绒的小东西,眼睛里顿时像是落进了星星,闪闪发光。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三两步便跑到了冷飞白跟前,仰着脸忍不住询问,能不能摸一摸这小可爱。
得到冷飞白的允许后,芳莹小心翼翼地俯身,一把将胡灵儿捞进怀里。
端木瑛也忙伸出手去,指尖轻柔地顺着它背上的软毛抚摸。
胡灵儿舒服得半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软的呼噜声,一副全然受用的模样,还不忘在那柔软的衣襟上蹭了蹭,仿佛也要将这份暖意回赠给她们。
两女抱着那毛茸茸的白色狐狸抚摸了半天,端木瑛才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连忙松开手。
就见端木瑛神色一整,看向身旁的冷飞白,语气恭敬地说道,“冷大哥,险些误了正事。家父方才特意嘱咐,说他和百草堂的葛大夫,还有藤山那位德高望重的秦云长老,都想借此机会与您一同探讨一番医道玄奥,不知先生此刻可方便移步?”
冷飞白原本斜倚在廊柱旁,闻言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并未答话。
可就在端木瑛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眉梢微微一挑,周身气息骤然内敛,竟连半分痕迹都未留下。
只见他脚下似踏出一步玄奥轨迹,周身光影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整个人刹那间化作一缕清风般的虚无,竟就这么凭空消散,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廊下的三人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站在那儿的人已无踪迹。
端木瑛也好,那两个还在抚狐的芳莹和魏淑芬也罢,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这等手段,近乎缩地成寸,却又比传闻中的更加神鬼莫测。
然而这份惊诧仅维持了一息,下一刻,院中老槐树下光影微闪,冷飞白的身形竟已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他理了理并无一丝凌乱的青衫袖口,朝着端木玉等人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然,笑道,“诸位久等,冷某来得稍微迟了些。不知几位寻我,所为何事?”
眼见冷飞白现身,三人慌忙起身相迎。
端木玉见此,起身还礼笑道,“不晚!老朽和葛老弟还忧心冷小友嫌我等叨扰,不肯赏脸呢。”
冷飞白点了点头,温和着说道,“端木先生言重了,诸位前辈都是杏林泰斗,出言相邀,晚辈又岂能不来。”
一边说着,冷飞白一边用灵魂心眼扫视了周围的情况。
石桌上面摆放着一张用紫檀木,制作成的木案。
上面摆放着几本泛黄医案,几个散发着清淡药香的药材小包。
一座红泥小火炉上用小罐子熬着的并非寻常茶水,而是气味独特的药汤,显然这几位是真为论医而来,而非客套寒暄。
众人谦让一番,依次落座。
周围藤山女弟子添上新茶,葛大夫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若洪钟,“冷先生,前段时间我曾在汴州见一奇症,患者周身发热,肌肤却冰冷如铁,脉象乍浮乍沉,百思不得其解。先生见多识广,可否指点一二?”
说完,葛大夫便将病情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显是经验极丰的老牌医者。
冷飞白静静听着,待葛大夫说完,心中默默思考,这几人明面上是探讨医术,现在看来大概是想考校自己。
想到这里,冷飞白缓缓说道,“葛兄所见,乃‘龙火虚游’之症。患者肾阴大亏,坎中真阳无根而浮越于上,故身热;阴盛格阳,阳不布津,故肤冷如铁。脉之浮沉不定,正因阴阳离决之象初显。当急予引火归元之剂,重用熟地、附子,佐以肉桂、牛膝,导龙入海,方可挽回。”
言语简洁,但却字字切中要害,听得葛大夫眼瞳骤亮,抚掌叹道,“秒啊!我只知攻邪散热,却忘了固本求源,险些误人性命!先生一语,胜读十年医书!”
听着他的反应,冷飞白默默地还了一个笑脸。
一旁秦云长老莞尔一笑,接口道,“小友此论,深得治病求本之三昧。秦某近日于藤山采药时,曾遇一山民,同样发热肤冷,但也曾用小友之法投药,却见效甚微。后细察其起居,发现其居处潮湿,常年饮山涧生水,疑是寒湿深入骨髓,阻遏阳气,故而拟了温阳祛湿之方,才见起色。不知小友以为如何?”
冷飞白眸光微动,略一沉吟,“秦长老所遇,乃是同症异因。外邪闭塞,虽见热象,实非虚火,自当另论。医道之难,正在于辨证入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长老能于细微处留心,难得。”
这一番对话,既有交锋,又含请教,端木玉与端木瑛父女在旁听得心悦诚服。
端木玉趁机取出一卷古旧帛书,小心展开,“小友,此乃家祖游历时所得残卷,记载了一些上古针法,其中透天凉、烧山火的运针诀窍,与现今流传颇有出入。老朽愚钝,始终未能参透其中关窍,还望小友赐教。”
冷飞白以灵魂心眼之力落在帛书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古朴的针穴图示与晦涩注解,眼中首次露出些许认真之色。
他凝神看了片刻,方道,“此卷确是珍品。所谓透天凉,并非单是手法快慢深浅,更重在指下觉气,以意领气,使凉感自针下透达病所;烧山火亦然,需使热感循经传导。今世传者,多得其形而失其神。譬如此处……”
冷飞白伸出手指,虚点帛书上一处运针路线,言语间已将其中关窍剖析得明明白白。
当年在天龙八部世界,冷飞白没少跟函谷八友请教他们擅长的手段。
尤其是薛慕华的医术,更是弥补了冷飞白中医医术方面的不足。
只可惜他和天山童姥性子不和,没学到那一手可以帮人换眼的手段。
这也是他能面对这些人问题的情况下,对答如流的原因。
众人聊了很久,期间茶水换了三壶左右。
论题也从疑难杂症转到药性辨析,再至经络玄理。
冷飞白时而精辟点评,时而寥寥数语点破迷障,偶尔也会抛出一两个极刁钻的问题反诘对方。
端木玉三人起初尚存几分考较之心,到后来已是全然折服,只觉眼前这位年轻小友于医道上的造诣,简直深不见底。
许多困扰他们数十年的难题,在他轻描淡写的点拨下,竟如烈日下的冰雪,涣然冰释。
月至中天,伴随着院中的灯笼与烛火,照亮了整个院落。
藤山弟子再次轻手轻脚地换上热茶时,端木玉长叹一声,满面红光,由衷赞道,“今日方知医道浩瀚,如沧海无际。听小友一席话,老朽平生所学,倒似成了管中窥豹!小友之才,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造福苍生。”
冷飞白唇角只轻轻一勾,似有极淡的笑意掠过。
他从容端起青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氤氲白气里,冷飞白的嗓音依旧平淡无波,“医道乃济世之学,宗师与否,不过是虚名罢了,何足道哉。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神色皆是一滞,面面相觑后纷纷低叹,先前那点争强之意竟悄然散去。
秦云长老更是起身,郑重拱手道,“小友此等胸怀,倒是老身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