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将剧本扩充的任务甩给编辑部后，便彻底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磨出来的活儿。
眼下，他案头上堆着更紧要的进度表。
《疯狂的石头》后期已经全部收尾，宁昊这两天一天三个电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催着他去看成片。
另一边，《吕布》剧组的筹备工作也基本就绪，选景定下后，最重要的选角环节正式提上日程。
顾昀靠在老板椅上，手里翻看着王扶林递交上来的初版意向名单。
这部戏的体量极大，有名有姓的角色数量可不少。
从十八路诸侯，到吕布麾下的高顺、张辽，每一个拉出来都是能在三国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
顾昀拿起钢笔，在名单上划了几道。
那些戏份不多、主要起串联作用的诸侯和老臣，必须全部启用有国民度的老戏骨。
用他们的脸来压住历史的厚重感，拉满观众的情怀。
而戏份吃重的核心角色，则必须在演技过关的前提下，选用当下最具人气的中生代或新生代演员。
这是电影，不是拿国家拨款的电视剧。
上亿的盘子砸进去，他得对中影和东方慈文的投资负责，历史质感和商业票房必须达到一个绝对的平衡。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刘亦非趿拉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亮眼的荧光粉色亮面羽绒服，头上还戴着一顶手工织的、颜色驳杂的毛线帽。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颗行走的彩色糖果。
顾昀停下笔，捏了捏眉心。
“你这身打扮，是打算去接头，还是打算去炸街？”
“这叫千禧年复古撞色风。”
她走到办公桌前，熟练地把顾昀面前的水杯扒拉到一边，一屁股坐上了宽大的实木桌面。
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再说了，在自己家公司，我怎么舒服怎么穿。”
“舒畅昨天还夸我这帽子有艺术感呢。”
顾昀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她那是怕打击你脆弱的自尊心。”
“你再晃，我这桌子都要被你晃散架了。”
刘亦非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不仅没停，反而晃得更起劲了。
她倾下身子，双手撑在顾昀的椅子扶手上，凑近了看他。
“哥哥，你今天忙完了没？”
“宁昊导演在楼下转悠半天了，我看他头发都快揪秃了。”
顾昀顺势往后一靠，避开她衣服上有些刺眼的荧光反光。
“忙完了。”
“我现在给韩三平打个电话，把发行的事落实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韩三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顾昀长话短说，直接切入正题。
“韩叔，宁昊那部《疯狂的石头》做完了。”
“下午有空的话，一起来懒人影视看个片？发行的事，还得指望中影这边牵头。”
电话那头传来韩三平爽朗的笑声。
“你小子投资的片子，我当然得看。”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顾昀站起身，顺手在刘亦非那顶奇怪的毛线帽上拍了一下。
“走吧，老板娘。”
“去看看宁昊这几个月捣鼓出了什么名堂。”
刘亦非立刻从桌上跳下来，挽住顾昀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下午两点，懒人影视的内部放映室。
韩三平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准时踏入大门。
宁昊早早地等在门口，搓着手，神色有些局促。
顾昀迎上前，伸出手。
“韩叔，麻烦你跑一趟。”
韩三平握住顾昀的手晃了晃，目光扫过一旁的宁昊。
“这就是你从北电挖来的那个宝贝疙瘩？仙剑就是他拍的吧？”
“看着挺精神。”
宁昊赶紧弯下腰，双手递上名片。
“韩董您好，我是宁昊。”
韩三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拍了拍宁昊的肩膀。
“不用紧张，顾昀看人的眼光我信得过。”
“今天咱们就是来看故事的。”
顾昀在一旁适时开口。
“韩叔，您和宁导坐前排，他正好随时给您解答一些拍摄细节。”
“我和茜茜坐后面就行。”
韩三平点点头，在宁昊的引导下，在第一排正中间的真皮沙发上落座。
顾昀则带着刘亦非，径直走向放映室最后一排角落的双人沙发。
他太清楚这部电影的杀伤力了。
要是和韩三平坐在一起，旁边这丫头一旦笑疯了，场面会极其失控。
放映室的灯光熄灭。
大银幕亮起。
电影一开场，就是山城重庆那种特有的、错综复杂的立体交通。
缆车在半空中缓缓滑行。
郭涛饰演的包世宏，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满脸愁容地登场。
紧接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可乐罐，砸中了一辆面包车，引发了一场荒诞的连环追尾。
多线叙事的结构，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将几个不同阵营的人物巧妙地交织在一起。
刘桦饰演的道哥，带着两个小弟在公交车上行骗。
黄渤饰演的黑皮一出场，那标志性的青岛口音和甩着长发的狂野造型，直接让放映室里响起了第一波笑声。
刘亦非趴在顾昀的肩膀上，指着银幕。
“阿昀你看，黄渤师兄这造型太逗了！”
“他平时在公司看着挺老实一个人，怎么演起这种地痞流氓这么像啊？”
顾昀伸手把她指着银幕的手指按下来。
“这就是演员的可塑性。”
“他这张脸，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剧情快速推进。
真假翡翠的替换，厂长儿子的败家，道哥团伙的笨拙。
密集的笑点和严丝合缝的逻辑，像齿轮一样咬合着向前滚动。
坐在前排的韩三平，起初还端着中影大佬的架子。
但随着黑皮被困在下水道里，满脸污泥地给道哥打电话汇报情况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韩三平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笑出了声。
“这台词写得绝了！”
“这几个小毛贼，真是蠢得恰到好处。”
而真正让全场气氛达到顶点的，是国际大盗麦克的登场。
银幕上，一架飞机降落在重庆江北机场。
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定制西装，戴着墨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张国荣，推着行李车走出通道。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和贵气，与整部电影接地气的泥土味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刘亦非瞪圆了眼睛，手紧紧抓着顾昀的胳膊。
“莱斯利哥哥真帅啊。”
顾昀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任由她抓着。
“接着看，马上就不帅了。”
话音刚落。
银幕上的麦克，刚刚摆出一个极具特工范儿的姿势准备打车。
几个不认识的就把他抱住，一阵莫名其妙的打招呼后，等人走了，
他那个装满高科技作案工具的银色手提箱也不见了。
麦克愣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帅气的姿势，墨镜滑落到鼻梁上。
他左看右看一脸懵逼地骂了一句。
“顶你个肺啊！”
这句台词一出。
放映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刘亦非整个人直接笑瘫了，软绵绵地倒在顾昀怀里。
她把脸埋在顾昀的颈窝处，笑得浑身发抖。
前排的韩三平更是笑得直揉肚子，指着银幕连连摇头。
“这……这还是张国荣吗？”
“阿昀，你小子是怎么说服他来演这么个倒霉蛋的？”
顾昀拍了拍刘亦非的后背，帮她顺着气。
“他自己觉得好玩。”
“拍《活埋》压抑得太久了，正好来这里释放一下天性。”
电影里的麦克，倒霉之旅才刚刚开始。
去买装备，被黑心老板用假冒伪劣产品坑得血本无归。
好不容易潜入展厅，准备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偷翡翠。
结果买来的绳子长度不够。
张国荣被一根劣质绳索吊在半空中。
上不去，下不来。
距离装翡翠的展台，就差那么十几公分的距离。
他在半空中像一只无助的蜘蛛一样扑腾着，四肢乱舞，西装也蹭满了灰。
他绝望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翡翠，再次咬牙切齿地骂出那句台词。
“顶你个肺！”
刘亦非已经笑得发不出声音了。
她双手用力捶打着沙发的扶手，眼泪都飙了出来。
顾昀抽出两张纸巾，敷衍地在她脸上擦了擦。
“行了，收敛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犯病了。”
刘亦非一把抢过纸巾，气喘吁吁地靠在他身上。
“不行了，我肚子疼。”
“莱斯利哥哥这个角色太惨了，我以后看到他都会忍不住想笑。”
一百多分钟的电影，在极度密集的笑声中很快结束。
当片尾字幕升起，放映室的灯光重新亮起。
韩三平站起身，用力鼓了两下掌。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宁昊，眼神里满是欣赏。
“好！”
“非常精彩！”
宁昊赶紧站起来，因为激动，脸颊有些发红。
“谢谢韩董夸奖。”
“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您多批评。”
韩三平摆了摆手。
“不讲那些客套话。”
“这部片子的节奏、剪辑、还有这多线叙事的结构，在国内绝对是独一份的。”
他转头看向从后排走过来的顾昀。
“阿昀，真是不得不佩服你的眼光，你这次是真淘到宝了。”
“这片子不仅故事好，质感也出奇的高。”
“那些布景、道具，还有演员的服装，虽然看着破，但一点都不廉价，透着一股真实的粗粝感。”
顾昀拉着刘亦非走到前排。
“这得归功于资金充足。”
“我给宁导批了足够的预算，让他不用在制作上抠搜。”
“道具用的都是真家伙，连下水道里的泥都是专门调配的。”
韩三平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这是一部绝对能爆的商业喜剧片。”
“只要档期选得好，票房绝对有惊喜。”
他拍了拍宁昊的肩膀。
“发行的事，交给中影了。”
“我亲自去盯排片，绝对不让这部好片子被埋没。”
“宁昊，我很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
宁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顾昀一眼。
顾昀微微颔首。
得到老板的肯定，宁昊立刻挺直了腰板。
“韩董，其实我已经有初步的想法了。”
“还是这种多线叙事的黑色幽默风格，我想把它做成一个疯狂系列。”
“下一部，暂定叫《疯狂的赛车》。”
韩三平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顾昀。
“你小子，这布局是一环扣一环啊。”
“系列电影，这可是最赚钱的买卖。”
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
“顾昀，下一部片子可别忘了你韩叔。”
“中影必须得占一股。”
顾昀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万联院线都是一家人，有钱大家一起赚。”
“只要韩叔看得上，懒人影视的项目，中影随时可以进场。”
放映室里，几人相视一笑。
送走韩三平。
顾昀停下脚步，站在懒人影视大楼的玻璃门前。
他看着韩三平那辆黑色的奥迪A6汇入主路的车流，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处。
一阵冷风吹过。
刘亦非从后面贴了上来，双手从他腋下穿过，紧紧搂住他的腰。
她把下巴垫在顾昀的后背上，那顶带着两个毛线球的针织帽蹭着顾昀的脖颈。
“哥哥，外面风大，回去吧。”
顾昀转过身，顺手把她头上那顶滑稽的帽子往下扯了扯，盖住她的半个额头。
“走。”
宁昊跟在两人身后，搓着手，一起走进了电梯。
回到办公室。
刘亦非熟练地脱下那件亮粉色的宽大羽绒服，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饮水机旁，拿过顾昀那个印着凯蒂猫的粉色保温杯，接了半杯热水。
她走回办公桌前，把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喝点水，今天天气有点干。”
顾昀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宁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老板。”
“徐峥这个人，有点东西。”
顾昀放下保温杯，看着宁昊。
“怎么说？”
宁昊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这次在《石头》剧组，我仔细观察过他。”
“他对喜剧的节奏感，对人物那种道貌岸然又倒霉透顶的拿捏，非常精准。”
“而且他不仅是个演员，他脑子里有很多关于调度和剧本的想法。”
“在片场，他经常跟我讨论机位和台词的修改。”
顾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你看上他了？”
宁昊点了点头，双手搓了搓脸。
“我想下一部戏，也就是《疯狂的赛车》，再找他合作一把。”
“老板，我觉得咱们公司是不是该多签几个艺人了？”
“您看咱们懒人影视，现在筹备的戏越来越多。”
“《活埋》就不说了，那是张导自己挑大梁。”
“《绣春刀》那么大的盘子，除了您和老板娘还有舒畅，剩下的角色全便宜了外人。”
“现在《石头》做完了，《赛车》马上又要起步。”
“咱们自己的戏，全把别的公司的演员捧红了，这账算下来挺亏的。”
刘亦非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顾昀坐下。
她伸手挽住顾昀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宁导说得对。”
“咱们公司的资源那么好，干嘛都给别人。”
顾昀偏过头，看着刘亦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你懂什么叫艺人经纪吗？”
刘亦非仰起脸，理直气壮地瞪着他。
“我怎么不懂。”
“不就是把人签进来，给他们接戏，然后抽成吗？”
“舒畅不就是这么签进来的。”
顾昀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舒畅那是你闺蜜，我那是当自家妹妹养着。”
“真正的艺人经纪，要管吃喝拉撒，要管公关绯闻，要抢资源，要撕番位。”
“这摊子事太碎，太耗精力。”
刘亦非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脸颊，气鼓鼓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顾昀重新看向宁昊。
“不过，你们说的有道理。”
“公司现在的体量，确实需要建立自己的演员梯队。”
“但是徐峥这个人，你不一定签的下来。”
宁昊愣了一下。
“为什么？”
“咱们公司现在的势头，业内谁看不见？”
顾昀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才华他有，野心他更大。”
“他在片场跟你讨论机位，讨论剧本，你以为他只是为了演好那个角色？”
“他那是想当导演。”
“这种人，骨子里不安分，他不会甘心签一份长约，给别人当一辈子牛马。”
宁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昀把笔扔在桌上。
“不过，你去探探口风也行。”
“要是他愿意签，条件可以放宽一点，不签死，签个几部戏的合作约也行。”
“这事你去办。”
宁昊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下。
顾昀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除了徐峥，你再帮我留意一个人。”
“王宝强。”
宁昊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下。
“拍《天下无贼》那个傻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