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他没有开灯,黑暗的拥抱让他感到这栋房子不再空荡。他缓缓地,摸索着下了楼,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凝视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他记得,第一次被那个男人带入这个房子时,他就蜷缩在那个角落,弱小而充满戒备。
他不得不钦佩孩童本能的直觉,没有任何情感因素的干扰,他们有时甚至能做出更加正确的判断。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愿意接纳他的气息。
把自己粗暴拉上飞机的陌生人,下飞机后被忽视的晕眩反应,一个人被扔在陌生的别墅角落……当时的自己因习惯了冷遇对这些细节视而不见,但是现在想来,那些行为确实没有半分父爱的痕迹。
更像是,不情不愿的派人取回自己误订的货物一般,淡漠无情。
回想起来,后来的一切冷漠,其实在他们见面开始就有迹可循,只是他一直用所谓“希望”,来自欺欺人罢了。
从一开始,自己就不应该对昊凌岩抱有期望。
整个空间裏漆黑一片,如同装满了黑色液体的匣子。只有落地窗接纳了一片月光的进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像是一块大的污渍。屋外的树上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叫声,一阵阵声音的波动传导到匣子内部,变成一串轻微的颤动。
颤动渐渐轻缓,将近止息之时,又宕起一阵尖锐的波澜。
略显凌乱的脚步声,钥匙与锁孔的碰撞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面前一片白光投入,模糊了闯入者的身影。
但是江皓认出,那是将他带入这裏的那个男人。
昊凌岩似乎喝醉了,一身酒气,脚步轻浮,西装有些凌乱,口齿不清的说着什么。他一进门就倒在了沙发上,人事不省。
江皓没有想到,那个在新闻中做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沈稳大度的大公司董事长,那个人人仰望的“人上人”,居然会有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
时隔八年未曾见面,这一次他主动来这裏,却是醉意正浓不清醒的时候。
说不清是因缘还是讽刺。
这个男人,他的生父,将他母亲抛弃的人,让他与自己最珍贵的朋友天各一方的人,八年来对他不闻不问的人,给了他希望又让其湮灭的人……
他说不清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是爱还是恨,只是觉得很悲哀。
为自己悲哀,更为昊凌岩悲哀。
他就这样站着醉酒的男人面前俯视着他,希望从中找出一丝明显的感情,证明他对自己存在的亲情,或者是彻底的厌恶。
什么都好,只要是一个确定的答案。
但是他失败了,不是找不出明显的感情,而是这种感情似乎太过杂乱,让他难以分辨它到底是积极或是消极。
醉倒的男人嘴唇翕动,似乎想给这种感情一个更加明确的註解。
“心……心儿……”
江皓之前从肖松那裏得知,自己的的母亲名字叫江心。那么,他真的是在叫自己的母亲吗?他的心中,是否还有他们母子的一席之地?
江皓靠近了些,想要听清楚他说的话。
“心儿……是我……是我……”
是他?他做了什么?
“是我……害死了你……”
是他害死母亲?
江皓如坠冰窟。
月光的投影向匣子内延伸,停留在江皓的侧脸,让他眼中的慌乱显露无疑。漆黑放大了他的不安,月光延伸了他的恐惧,无人会窥探的安全,让他肆无忌惮的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然而他必须稳住自己纷乱的心绪。
不管是不是字面意思的“害死”,母亲的死绝对不会那么简单,无论如何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本想再听听这个男人的醉语,但是后面的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半个音节,他只好把他拖到了客房的床上盖上了被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内订好了最近的回国机票。
再等着问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他只有自己回国,才有机会知道一切。
当然,还有他沈淀了九年的愿望。
第二次坐上跨越东西的民航飞机,这一次不似九年前的昏眩难当,长大的他已经习惯了飞机的失重感。甚至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乘上了送他回家的一只千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