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过之后,白玛的情绪倒是平复得快。
她从丁衡怀里退出来,胡乱擦把脸,吸吸鼻子,领他拐进路边的商店。
“阿哥,我先买点东西。”
护士告诉白玛,住院需要的东西不少……脸盆、毛巾、牙刷、牙膏、拖鞋、水杯、纸巾等等,白玛都牢牢记在心里。
结账的时,丁衡掏出手机,白玛动作却比他快。
付款码“滴”的一声,一百三十七块。
两人离开商店,前往住院部方向。
白玛突然问:“阿哥……黄悦姐这次中暑,是不是因为我?”
丁衡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去过她住的地方没?”
“去过。”
对于黄悦所住的挂壁房,白玛记忆深刻。
城中村最深处的老楼,六楼没电梯,走廊堆满杂物,空气里永远是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十来平的房间里是一张一米二的铁架床,被褥不知多久没洗,灰扑扑气味难闻。
老旧的立式风扇开起来嗡嗡响,窗户关不严,窗外马路总有车声呼啸。
白玛叹口气,终于是反应过来。
自己和黄悦连续工作七天,虽然都累,但处境不同。
她每天干完活回去,无论多晚,姜姐都会端上热好的饭菜。
累得不想动,可以舒舒服服泡个澡,躺在几万块的床垫上,空调恒温二十六度,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精神饱满,继续出门找活。
可黄悦完全不同……
白玛扪心自问,自己能在那种房间睡个好觉吗?
另外如果丁衡限制她不能在家居住开销,二十天别说攒两千,怕是两百都难。
白玛纳闷问:“阿哥……黄悦姐她出来打工这么多年,就没攒下一点钱?”
丁衡感叹道:“一个人在城市里活着,租房、吃饭、交通、日常开销,哪样不要钱?加上她那干一天歇三天的干法,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
白玛垂下眼,不再说话。
两人在住院楼电梯前停下,电梯门映出二人倒影。
丁衡再问:“送她来急诊花了多少?”
白玛老实回答:“挂号费加检查和初步处理,一共六百二。”
“这钱我可不给你报销。”
“知道啦……”
白玛瘪瘪嘴,心里默默盘算。
离暑假结束还有十六天,她目前攒了一千六百八十四,扣除六百二,还剩一千零六十四。
能赚到2000吗?
白玛心里越来越没底……
电梯上到五楼。白玛推开病房大门,脚步微顿。
只见黄悦的病床前站着三个人。
白天那个驱赶她们的白衬衫男人站在最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前面左侧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黑色套装,表情严肃。
右侧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啤酒肚,地中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弯腰跟黄悦说着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果篮,旁边压着一个厚实的红包,目测少说也有大几千。
“白玛!”
见白玛返回,黄悦兴奋抬手挥动。
病房里三人同时转过身。
地中海男人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双手递上名片:“白玛小姐您好您好,我是本届科技展的总负责人,姓刘。今天的事是我们工作疏忽,给您和您的朋友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白玛接过名片,看也没看。
女人随即上来,态度恭敬:“我是中介公司的负责人,底下人管理不善,让你和黄悦受了委屈,我们这边会派人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最后是白衬衫男人。
他脸色难看,嘴唇哆嗦两下,硬着头皮上前深深鞠躬。
“白玛小姐,对不起!白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话,不该吼您朋友……我当时不知道情况,脑子一热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男人声音在发抖,腰弯得很低,几乎呈九十度。
瓶装水只能发给参展人员是上头交代的,不许外人进内场也是上头交代的。
所以对于男人来说,他明明只是正常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却偏偏碰上了不好惹的主。
现在领导把锅扣他头上,他也只能牙咬碎往肚里吞。
白玛能看出男人眼底的惶恐和无奈,以及被领导架在火上烤的不爽。
她隐隐能猜到原因,下意识回头看一眼丁衡。
丁衡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多余的表示。
白玛收回目光,也不想为难对方:“没事,你们先走吧。”
刘总如释重负,连连点头:“那白玛小姐您好好休息,改日我们再登门道歉。”
三人离开,病房里安静下来。
黄悦靠在床头,正啃着一个苹果。
她含混道:“奇了怪了,他们怎么态度这么好?是怕我死在这儿惹上麻烦?”
“你别想那么多,先好好休息。”
白玛将购物袋放上床头柜,又将果篮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
黄悦顺势拿起红包拆开。
厚厚一沓崭新钞票,整五千。
“卧槽……”
黄悦目瞪口呆,五千块,足够她摆烂到年底!
随后她从里头数出一半,递到白玛面前:“给,医药费应该够吧?”
白玛摇摇头,将钱推回去:“你不用给我,正好拿这笔钱调养调养身体,再找个好点的住处和稳定工作。”
“五千能调养个锤子。真找个地方租房,押一付三,两千块先出去了。有这钱干吗给房东送?日子先过着呗。”
黄悦嗤笑一声,又问:“你真不要?”
白玛再次摇头,态度坚定。
在她看来,黄悦过劳中暑自己至少得负一半以上的责任,哪还好意思分这笔钱。
黄悦将钱重新收好,往枕头底下一塞,然后将剩一半的苹果核扔进床头垃圾桶,手指在床单上随便一抹。
她这才注意到丁衡,上下打量一眼。
“白玛,这是?”
“我哥。”
“哦……你哥?”
黄悦又看丁衡一眼,嘴比脑子快:“长得还挺帅嘛,在哪个厂上班啊?还是送外卖?”
白玛有点尴尬:“我哥上大学呢。”
“上大学?”
黄悦眼神骤然微妙。
一个大学生,穿得干干净净,鞋子手机好像都不便宜。
可他妹妹却天天干日结,歇一天都不肯。
什么情况?
丁衡能大概猜到黄悦想法,但也懒得解释。
他拍拍白玛:“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等会记得打电话让林蔓来接你。”
“不用,我再陪黄悦姐待会,自己坐地铁回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