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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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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得志一样住进来了?”

院长看了一眼岳好,在她面目姣好的脸上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奶,你跟我爷爷住进来吧,把我的钱都给你们。”

“胡——胡说,那是给你将来过日子的钱。”岳奶奶不同意。

哪知岳好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钱,哪怕一分钱也好。她吃的饭,喝的水,她能长这么大,承受的都是爷爷奶奶的养育之恩,她为自己能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有了自己的钱而高兴——如果那些钱能让爷爷奶奶安度晚年,她自己将来讨饭饿肚子都没关系。

或许是钱给了她勇气,或许是这一刻发现聪明如奶奶,也需要帮助,她一个人,虽然偶尔结巴着,但是还是将交钱入院的手续打听清楚了。

她心裏装着这件事,那几天来回地奔波于银行,敬老院会记室和办公室之间,交了钱,办好手续,连续几天,她都大清早跑回沙滩上的茅屋,给爷爷奶奶收拾入院的行李。

等到她终于将奶奶爷爷全都送进敬老院,松了一口气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林风已经离开家,到北京的学校去了。

这时才想起来,他曾经跟她说过今天要离开,可惜她清早天没亮就跑回沙滩上去了,根本忘了他要离开这回事。

她站在林风的屋子裏,看着因为他的离去,而显得空荡荡的房间,深蓝条纹格子的床单,随意放在写字臺上的水笔,带着一股寂寞寥落的气息,跟她一样,思念着主人。

空了,都空了,她长大的那间小屋,山上果林裏的那间小木房子,还有嫁进来的这间大宅院,都空荡荡地,天地这样大,可她以后该去哪裏呢?

没有家,没有学校,没有如寄,没有爷爷奶奶,甚至刚刚嫁人,身边又没了丈夫,巨大的失落与不适笼罩着她,岳好怔怔地站在地上,感到下身一阵潮湿。

她心中一惊,抱着肚子悚然静立,又是一点点潮湿的东西流出,她知道这是什么,上一次就是这个让她奶奶发现了她怀孕的事实。她吓得抱着肚子跑出林风房间,沿着楼梯快步跑下去,在林家大屋子的侧翼,找到永远坐在书房裏的林妈妈。

谢芳放下书,看着脸色雪白的岳好,目光扫过她捂得紧紧的肚子,脸色也跟着变了,掷下手裏的书,上来扶住岳好道:“怎么了?”

“又——又流血了。”岳好声音颤抖着说。

谢芳扶住岳好的手不自禁地握紧,她一刻都没有耽搁地道:“走吧,我们去医院。”说完,转身出去,片刻匆匆回来,拿着简单的换洗衣服和卫生用品,帮岳好拾掇好,领着她直奔市医院去了。

从小风裏淘雨裏跑的岳好,没进过医院,她迷茫地坐在轮椅上,懵了一般地任由医生护士在她身边弄这个搞那个,她的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疼,身边只有一脸雪白的林妈妈陪着自己,她咬着嘴唇,勉力压抑自己身体中如潮水翻涌一般的痛苦。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早该带你来医院的,我只是舍不得小风,想等他走了,我们俩再来医院……唉,都怪我,我真没想到会这样——”谢芳看着躺在床上的岳好,十分自责。

岳好被痛苦凶猛地袭击着,她说不出话,肚子裏那个她从未在乎的陌生生命,此刻仿佛提醒她自己的存在一样,给她尚自稚嫩的身体带来莫大的痛苦。

她听着林妈妈不停地在自己的耳边说话,眼睛盯着医院高高的雪白天花板,脑子中空白一片,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重逢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知道那个孩子没有了。

岳好盯着林妈妈悲戚的神色,不懂林妈妈为什么这样伤心,难道大家不是跟自己一样都盼着这个麻烦的孩子消失么?谁会喜欢孩子呢?这个可怕的将生活搅得一团糟的孩子,能这样消失,不是太好了么?

一想到自己不用担心生孩子了,她就感到由衷的轻松,她是这样年轻,年轻得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痛悔自责感伤,恨不得时光倒流一切从头来过的感觉,要等到她真的长大成人,回思起今时今日的种种,才会出现。

她从床上起身,心情雀跃着想要下来,谢芳一旁忙道:“你动作别太猛了。”

岳好觉得自己现在的精神头,沿着清水河跑几个来回都没有问题,不想惹正在伤心的林妈妈不悦,顺从地躺回床上,由着林妈妈给自己盖上毯子,盯着林妈妈微肿的眼睛,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喜欢这裏?”

“我想回家。”

谢芳点点头,隔了一会儿说:“小好,孩子虽然没了,要是你愿意,你还是可以跟我一起住的,你知道么?”

“我——我不能跟我奶奶一起住么?”岳好惊讶地问,清渠镇的敬老院条件非常好,爷爷奶奶单独占了一个屋子,还有自己可以做饭的一个小阳臺,她满心以为没了孩子的累赘,自己终于可以搬出林家,到爷爷奶奶那裏,每天给他俩煮饭吃呢。

“你愿意怎么样,都可以。我其实很喜欢你这孩子的性格,挺盼着你能陪陪我,唉,小风他们俩从小就很独立,我身边很多年没孩子了——”

岳好在跟谢芳接触的这些日子,心裏也渐渐知道,这个脸上始终淡淡的林妈妈,心裏很和气很公正,她喜欢自己么?其实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也觉得林妈妈虽然不如疼自己的爷爷奶奶可亲,但是跟她这样的人相处,比跟这个镇子裏绝大多数的人要容易多了。

再说当初要不是林妈妈,自己就算是大了肚子,也嫁不进林家的。

她喜欢自己陪着她么?那——那该怎么办?

“还有,小好,虽然你是因为怀了这个——这个孩子才走进我家门的,现在孩子没了,我们还是欠你的。小岩做的孽,把他关进监狱十多年都不为过,我作为他的妈妈,还是想多补偿你。现在你奶奶爷爷的情况,也没办法再养你,敬老院那种地方,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住进去了,将来怎么办?”

岳好低下头,刚刚心中那种解脱了一般的雀跃,因为眼前的境况,慢慢消失了。

“你要是想跟我一起住,下午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家裏的条件不比这裏差,我本就打算等你忙完了你爷爷奶奶入院的事情,就开始督促你读书的,现在也是时候了,等你身子一好,我们就开始办这件事——”

岳好吓了一跳,摇手结巴着道:“不——不要,你要是逼我念书,我——我宁可还是——还是跟我爷爷奶奶一起住……”

“我要是由着你跟你爷爷奶奶一起住,小好,我自己也省得麻烦,我这个人天生就怕麻烦——可我不能由着你,你现在或许不懂,但等你长大了一些,你就懂得林妈妈的好意了。”

岳好苦着脸盯着林妈妈,不管她怎么傻,怎么不知世事,怎么视学习为畏途,她内心深处是懂得的,林妈妈所说的话,确实句句都是为了自己好!

于是她想了一会儿,点头道:“那——那我能每天去看我爷爷奶奶么?”

“那有什么不行的?”谢芳见岳好答应了,对她笑了一下,四十多岁的谢芳,眉清目秀,端庄斯文,她的两个儿子容貌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她的基因。

“这——这样的话,我多读点儿书也没啥。”

“一个人一辈子要是不喜欢读书,还能有什么意思呢?”谢芳嘆口气,说了一句绝对是言出由衷的话。

岳好瞄了一眼林妈妈一本正经的脸,知道她说的是心裏想的真话,想到林风二哥那天提起的林妈妈看起书来,能不吃饭不睡觉,就忍不住想要笑出来,转念想到林妈妈因为孩子没了,心情似乎不太好,遂微微低了头,没再做声。

下午谢芳办好了出院手续,两个人就回到清渠镇了。不管岳好如何说自己没事,谢芳始终坚持她必须在屋子裏躺着多休息,更勒令她整整一个月不许出门,不许动用凉水,简直就跟生了孩子坐月子没区别。

岳好知道林妈妈是好意,对于别人的恶意,她从小就习惯了,知道如何应对,要么躲开,要么忍耐,但是十五年来极少承受的别人的好意,让她完全乱了手脚,愁眉苦脸地听林妈妈的吩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这屋子的窗子关着,窗纱拉上了,弄得屋子裏的光线有些阴暗。她看着床头林妈妈给自己搬来的几本书,一边被屋子裏的温度热得额头鼻翼全是汗,一边百无聊赖地瞪着天花板,对林妈妈剃头挑子一头热地想要教自己读书的念头,十分不热衷。

瞪了半天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迷糊了醒来,醒来了又迷糊,就这样混过了第一天。

第二天她因为前一天睡多了,无论如何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扫过床头自己碰也没有碰过的那几本书,嘆了口气,伸出手想要拿起一本的时候,房子裏突然响起一阵铃铃的电话声。

岳好转过身,看着床头电话,谁打来的?

难道是去了北京的林风?

想到林风,她百无聊赖的心情登时兴奋起来,探手拿过听筒,听见对方一个男声的“餵”,低沈浑厚,隔着话筒,和林风平素清澈斯文的腔调略有不同,她以为电话都这样,遂对着裏面大声道:“二哥,你找我么?”

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嗯的声音,显然有些奇怪,好一阵话筒裏静静地,再没出声。

岳好在屋子裏整整憋了一天多,这时候巴不得林风能跟自己多说说话,她一迭声道:“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去帮我奶奶整理行李,忘了送你,我真是笨啊,这样的事情也能忘——”

她一边说,一边懊恼地嘿嘿了一下,想到林风特意叮嘱自己他走的时间,自己还是跑回老家,帮奶奶奔波于敬老院与老家之间,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你不说话,是不是还怪我那天逼你唱歌啊?其实你唱歌不难听,我可喜欢听了,我觉得你比电视上那些男的唱的都好听。”岳好听他不肯说话,一边笑嘻嘻地夸他,一边心裏开始纳闷。

“你身体好么?”那个声音咳了一下,调子怪怪地问。

岳好拿着听筒,奇怪地皱起眉,问:“你生病了么?怎么声音这么奇怪?”

那边的人没说话,只是极轻地清了一下嗓子。

“你知道小孩没了?我身体很好啊,就是你妈妈心情不好,今天早上她来看我,眼睛还肿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爱哭……”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说话,岳好餵餵了好几声,才听见他说:“我妈——她很少哭——”

“是啊,可是在医院裏她就哭了,她好像挺想要小孩——林妈妈说你从小就很独立,她身边很多年没孩子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哭了两天了吧?”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岳好跟林妈妈希望的正相反——她才十五岁,太年轻了,完全不能理解林妈妈的心思,只是因为林妈妈的不快乐而心情郁郁,遂嘆了口气。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心情也极为不好,很久他都没有再做声,后来他低低地说了句类似好好休息的话,就挂了电话。

岳好听着电话那头嘟嘟的盲音,纳闷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林风怎么电话裏跟以往不一样,好像很郁闷的样子,难道他也想自己生孩子?

到底生孩子有什么好啊?

她放下话筒,发了会儿胡思乱想的呆,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打发这无聊的时间,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想到那个电话来之前,自己本想看书的,抬起手,从床头随便捡起一本,翻开第一页,见上面写着“忧郁的星期三: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三是个相当可怕的日子,是怀着恐惧等待它来临的一天,必须提起勇气挨过去,然后很快将它忘记。”

她看了一遍第一个句子,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懂,惊奇加上纳闷,奇怪那个星期三为什么那么可怕,一下儿从床上爬起来,倚在床头靠板上,接着翻了下去。

她连续四天没有出房间,将这个故事看了两遍。

她不能形容自己心情的激动,很久很久地捧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发呆,茱莉和她的长腿叔叔的爱情让她无比震撼,她一会儿嘆气,一会儿微笑,后来终于忍不住,一下子跳下床,拉开纱帘,打开窗子,看着外面青山绿水的原野,那种想要呼喊、想要与人分享的感觉让她不停地微笑,为茱莉童话一般的幸福深深地狂喜。

笑着,幸福着的时候,林家大门那头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让她稍稍惊醒,走到另一侧的窗子边,奇怪地向下望,只见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林家大门口,过了一会儿,车门开了,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子,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仰起头来,俊美得恍若神祗一般的脸孔,让她倒吸了一口气,从窗子边猛地躲开,站在纱帘后。

但听得啪地一下,《长腿叔叔》掉在地上,而她一脸雪白,恍若未觉。

乱心

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在渐渐下滑,仿佛不能自控地从山巅掉落的感觉,心中一惊,伸手在背后猛地一撑,才止住软倒的身体。

或许她该逃开,马上离开这裏?

她心中这样想着,至于自己为什么逃开,到底要逃什么,心中完全没有想清楚,只觉得自己该在林岩进家门之前,逃出这栋房子,逃到一个遇不到他的地方,等他离开了,自己再回来。

她抬起颤抖的双腿,向房门外走去,走廊上依旧空无一人,楼梯引诱地通往那些安全广阔的没有他的空间,她起身向楼梯走过去,到了拐角处,听见外间的大门一响,她心中一阵震颤,楼下进来的脚步声,让她僵立在楼梯拐角处,再也移不动脚步。

屏息静气,心跳都几乎要停止一般地听着他走了进来,心惊胆战地害怕他向楼梯走过来,直至通往书房的门响了一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吓得都忘了呼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起脚,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向楼梯下走去。

隔着长长的走廊,林妈妈轻轻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钻进她的耳朵,

“既然是回来看我,怎么先去市区看了你父亲?”

“从市区路过,自然要先去他那裏探望,他终归是我父亲——”林岩的声音十分低沈,似乎情绪很糟糕。

“这就是小风跟你的不同之处,他从来不会去看你父亲,这次开学,他也不过是给你父亲打了个电话,说一声就去北京了——你去看你父亲也罢了,我不知道也不生气,可是何必开着他的车回来?你是诚心想让我生气么?”谢芳的声音十分恼怒,她跟丈夫林嘉树的关系显然比岳好原先所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他们住的地方在郊外,很难打车……”

林岩这句解释根本没有来得及说完,谢芳已经断然打断他说:“他们!谁是他们——你看见那个女人了?不要到我面前说他们那些骯臟事,我——”

谢芳的话戛然而止,林岩的声音十分惶急地道:“妈——,妈——你没事吧?”

岳好的脚步微动,林妈妈的心臟不好,根本受不得刺激,为什么他这么不小心呢?像二哥那样当个孝顺体贴的儿子不好么?为什么每次回来都要让林妈妈生气?

她抿紧嘴唇,林妈妈对她的好处,让她此时没法向外一逃了之,翘着耳朵听着书房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只有林岩低声,似乎是忏悔,又似乎是自责的低音传出来,说的什么,隔了太远,她却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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