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掌管命运的门,门外是古淑仪的命运,门裏是他的命运。而他和古淑仪之间将永永远远地隔着一道门。
那一夜,是他此生最漫长的一夜,漫长到他一度怀疑那一夜将成永恒。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自己能立刻死去,这样就可以免受活着的煎熬。蜡烛燃烧到最后一段,摇摇晃晃了几下,终于熄灭。
翌日清晨,他打开了书房门,门口已没有古淑仪的身影。他知道古淑仪现在被带去梳洗打扮了,等到了正午时分,大宇天子就会来到宁国大殿的门口,接古淑仪回王城。他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裏有种清冷的寂寞。
临近正午,程岩默默地拉着古淑仪的手,亲自送古淑仪到宁国大殿的门口。古淑仪任由他拉着手,没有半分挣扎。那天的古淑仪打扮得分外妖娆,她那么美,美得让人不忍触碰。那段路是程岩这辈子走得最艰难的最长的一条路。他很矛盾,一面希望这条路能够一直走下去,这样他就不用放开古淑仪的手;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这条路能够快点走完,快点结束这一切。
一路,古淑仪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没有笑,没有泪。她也没有看程岩一眼,但程岩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那种冷漠的孤寂。程岩也没有看她一眼,他不是不想,他是不敢。他怕自己看一眼古淑仪,所有的决定都会崩塌。
程岩将古淑仪的手交到了大宇天子的手中,在他松开古淑仪手的那一剎那,他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大宇天子看着如此貌美的古淑仪,露出满面的笑容,对程岩说:“南边的五座城池就赐给你了。”
“谢大王。”程岩低头作揖。他低着头,一直没有抬起头,他不敢抬头看着古淑仪离他越来越远。
“主公,已经走了。”范大夫在一旁提点着他。
他这才缓缓地抬起头,只看到大宇天子的马车在远处扬起的尘土。他默默地走上城楼,双手紧紧抓着城墻。这时一个宫人走到他的身边,递上了一封信,“主公,这是夫人临走前让奴才交给主公的。”
程岩接过信,挥挥手示意宫人退下。
风有些清冷,他站在城楼上,打开信,裏面只有一句话:“臣妾诅咒君上和君上的子孙再也得不到爱情,即使得到,也会很快失去。”
他看到这句话,心裏有些苦涩。一阵大风吹来,将他手中的信卷走。他想伸手去追,却已经来不及。信随着狂风早已远去,越来越渺小,像是空气中那万千的尘土,不值得一提。他在城楼上,看着脚下的国土,说道:“寡人不要爱情,寡人只要江山!”他一拳头捶在了城墻上,然后拂袖而去。城墻上留下他的点点血迹。
那天以后,程岩命人把古淑仪所有的东西都烧了。连古淑仪曾经住过的寝殿,他也命人拆了。但古淑仪的那幅画像,他却始终没有烧掉。他将它藏在了书籍的后面,并发誓此生再也不会看那幅画。
接下来的几年,程岩又娶了多房妻妾,也添置了几个孩子。可他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渴望孩子的心情。有一次,他的一位妾室将房间内摆满了桃花,然后沾沾自喜地请他来看。他看着满屋的桃花,愤怒到了极点,抽出剑将房间内所有的桃花都砍碎。他说不出为什么愤怒,但就是有股无名的怒火在胸中燃烧着。
从那以后,宁国大殿裏再也没有出现过桃花,就连那曾经的桃花林也被他命人全部移走。
三公主满周岁那天,他在宁国大殿中举办家宴。那夜,他格外高兴,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有些醉意后,他无意识地说道:“淑仪,给寡人倒杯水。”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种凝重的气氛顿时蔓延在周围。没过一会儿,他再次带着醉意说道:“淑仪,扶寡人回寝殿。”他的妻妾忙扶着他回到了寝殿。那夜在寝殿中,他口中一直呢喃着“淑仪”。
程岩说他不要爱情只要江山,这句话是真的。
他开始迷上了征战。在征战的过程中,他的政治抱负得到了空前的满足。每个出征的夜晚,他都会把古淑仪曾给他缝制的护身符拿出来把玩一番,然后像爱惜珍宝一样,又重新放回胸口裏。
不过三四年的时间,他带领着宁国的大军陆续吞并了周围的几个小国家。从此,宁国名声大噪,成为了西部的一霸。
就在程岩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古淑仪的时候,命运却又意外地让他们相见。也许根本不是意外,也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註定。
作者有话要说:
☆、岩石悔05
在一个飘雪的冬日,程岩来到大宇王城诉职。诸侯国的国公每年都需要到王城向大宇天子诉职,汇报这一年的情况。那天,程岩向大宇天子汇报了那一年来宁国的战绩,大宇天子听后频频点头,似乎对程岩十分满意。程岩本想诉职后就赶紧离开,可是大宇天子却留下了程岩,说要特意为他设宴。
宴席上,大宇天子突然开腔问道,“宁侯,距上次本王去宁国,有多久了?”
“五年了。”程岩回答道。
“是啊,已经五年了,本王已经娶了淑仪五年了。”大宇天子悠悠地说道,然后吩咐一旁的宫人道:“去,把淑仪叫来。”大宇天子转头看着程岩,露出鬼魅的笑容,道:“宁侯也很久没有见淑仪了吧,可想念她啊?”
程岩听到大宇天子这样问,知道是试探,忙起身,作揖道:“微臣只想着君王国土,其他的不会多想。”
大宇天子看到程岩紧张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宁侯请坐,别那么紧张。”
程岩刚刚坐下,就看到宫人带着古淑仪缓缓地走进来。五年了,可古淑仪看上去还如五年前一般,除了一点成熟的风韵外,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古淑仪没有看程岩,她走到大宇天子的面前,作揖,“大王。”
大宇天子伸出手。古淑仪也伸出手握住了大宇天子的手,然后走到了大宇天子的身边坐下。
大宇天子看着程岩,问道:“宁侯,你看淑仪可有变化?”
程岩看了古淑仪一眼,回道:“没有变化,貌美依旧。”
大宇天子大笑起来,然后斟满一杯酒,送到古淑仪的嘴边,“美人,来,陪本王喝酒。”古淑仪勉强喝下了那杯酒。然后大宇天子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古淑仪喝酒,古淑仪有些不情愿,说道:“大王,臣妾喝不下了。”
大宇天子皱眉,“本王说你能喝就能喝。”说完他强行给古淑仪灌下了酒。然后古淑仪被酒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大宇天子在一旁,像看戏子表演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切,程岩都看在了眼中,他的拳头紧握。到底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压住他内心此时的冲动与怒火。
大宇天子灌完古淑仪酒,又开始在古淑仪身上乱摸着,然后还不停地乱亲着古淑仪,“美人,来……”
古淑仪在大宇天子的怀中痛苦地挣扎着,“大王……”
程岩再也看不下去,他忽地一下站起来。此时他身边的范大夫轻声提醒道:“主公一定要忍耐。”
大宇天子看到程岩突然站起来,问道:“宁侯有何事啊?”
程岩紧紧握着拳头,回道:“回大王,臣有些醉了,先回去了。”不等大宇天子说话,程岩已经拂袖而去。
当天夜裏,程岩就快马加鞭赶回了宁国。他回到宁国后,将书房内的所有东西都砸了个粉碎。他是宁国的国公,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脆弱。他只能自己躲在书房中,像一个受伤的刺猬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程岩不得不承认,那不经意的一次见面,足以在他的心裏掀起一阵狂风暴雨。
这种能力,只有古淑仪才能做到。
他不知道,这是他和古淑仪的最后一次见面。
不知道是不是古淑仪的诅咒应验了,从那以后,程岩再也没有得到过爱情。又或者,他再也没法爱上任何人。他变成了那个冷酷的君王,那个不会给任何人情爱的君王。纵然他有许多妻妾,纵使每个妻妾的美貌都不输古淑仪,可他再也找不到当年的那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爱了,自己已经没有再爱的能力了。可是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分,他都在烛火中看到古淑仪那张脸,带着桃花的微笑。
时间飞逝,转眼又过了三年。
这天,程岩正在书房中批阅奏折,范大夫匆匆地走进来。天气不热,范大夫却是满脸的汗水。程岩忙问道:“范大夫,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这样匆忙?”
范大夫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程岩欲言又止。
“究竟何事?”程岩再次问道。
范大夫缓缓说道:“主公,夫人她,殁了。”
“你说什么?”程岩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范大夫说道:“主公,是王城那边传来的消息。王城已经贴满了讣告,说夫人她因病去逝。王城的司空大人是微臣的好友。微臣听他说,夫人嫁给天子后,一直郁郁寡欢,这些年来都没有笑过。开始的时候,天子对夫人还是很宠爱的。后来夫人一直不笑,惹怒了天子,天子就将夫人打入了冷宫。夫人在冷宫中没人照顾,天冷了也没个炭火,没人加衣。今年入冬以来,就一直病着。然后十天前,殁了。”
程岩只觉得心口一阵酸痛,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对范大夫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范大夫退下后,程岩眼中充满了泪水,他痛苦地说道:“你怎么能比寡人先死!”然后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在书架上乱翻着。书架上的书全部被他推倒在地,混乱中,他终于找到了那幅收藏已久的画像。他颤抖着双手,打开那幅画。
画中的古淑仪手拿着绢帕,站在桃林中,转头莞尔一笑。
程岩看着画中的古淑仪,眼泪像断了线,一滴又一滴地全部滴在画像上。画像上的墨汁在眼泪的晕染下,变得胡乱不堪,直到古淑仪的脸庞在画像上模糊。
第二年,程岩命人在宁国大殿内重新种满了桃树。在春日裏,桃花开满了宁国大殿,幽香四溢。程岩看着满树的芳华,面无表情。程岩摘下一朵桃花放在手心,问道:“范大夫,你说王城裏有没有桃花?”
范大夫看着程岩,迟疑了半晌,才说道:“臣不知。”
程岩苦笑一声,握紧手中的桃花,转身走进了灿烂的桃林中。
程岩和古淑仪的故事全部结束了。程岩回忆了一遍这段往事,像是又生生经历了一遍这段往事。他满脸的哀愁,忍不住又咳了几声,问道:“寡人是不是自作自受?”
夭夭听完这个故事,只觉得满腹悲伤。此时程岩的这句问话,她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蔺子期说道:“主公决定在镜像中不将夫人送走吗?”
程岩点点头,“是,寡人此生已经犯了错,再有一次机会,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然后程岩问门口的宫人,“现在几时了?”
“酉时了,主公。”门口传来宫人的声音。
程岩看着蔺子期和夭夭说道:“天色有些晚了,两位镜师先去用膳休息吧。”
蔺子期作揖道:“那在下先告退。明日,来为主公造这个镜像。”
蔺子期和夭夭回到住处,夭夭嘆道:“本来以为君王是拥有一切的,没想到……”
蔺子期说道:“权位越高的人,有些事越没法做主。”
夭夭问:“你要给他造的镜像是什么时候?大宇天子到宁国看到古淑仪的那天吗?”
蔺子期摇摇头,“是程岩决定送走古淑仪的那一天。”
“为何?”夭夭不解,“为什么不是大宇天子看到古淑仪的那一天?如果不让大宇天子看到古淑仪,不就没有后面的那些事了吗?”
蔺子期反问道:“你觉得大宇天子为何会突然要去宁国检阅三军,又为什么一到宁国就提出要见古淑仪?”
“天子不是说一路上听了宁国公和宁国夫人恩爱的故事,想见一见吗?”夭夭回道。
“即便听到了再多的故事,大宇天子也不会要见古淑仪的。”
夭夭一惊,“你的意思是……”
蔺子期看着夭夭,点点头。
“大宇天子早就知道古淑仪貌美,所以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夭夭惊讶地问道。
蔺子期说道:“大宇天子昏庸无道,又爱美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因为宁国公平定了西边蛮夷,就去宁国检阅三军?有这功夫,大宇天子肯定宁愿去多喝两杯酒。”
“所以,”夭夭说,“无论那天大宇天子有没有见到古淑仪,他都会让程岩把古淑仪献给他?”
“正是这样。”蔺子期说道。
夭夭想了想,说道:“那程岩回去,根本不可能改变什么。因为大宇天子早就盯上了他的夫人。如果程岩不同意将古淑仪献给大宇天子,那……”
蔺子期耸耸肩,说:“这是他的选择,我们没有办法左右。”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开始造镜像了哦,究竟能不能改变过去的事情呢?
敬请期待吧!
☆、岩石悔06
当夭夭还沈浸在程岩的往事中无法自拔的时候,蔺子期突然问道:“你不睡觉吗?我要睡觉了。”
“什,什么?”夭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要睡觉了。”蔺子期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语气有些不耐烦。
夭夭环顾着房间,只有一张床,除了床外,只有两张凳子,一张桌子,她问道:“你,我,睡这裏?”她边说边用手指着蔺子期和自己。
“宁国公只给我们安排了一间房,所以我现在要睡觉了,你睡不睡?”蔺子期问道。
夭夭装作淡定地说道:“你管我睡不睡!”
蔺子期无奈地点点头,然后就自己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夭夭一个人坐在房间中,几乎不知道干些什么好。她几次探头看蔺子期睡着了没有,然后又自己用手撑着头,倚在桌子上发呆。其实夭夭也已经睡意绵绵,但是要让她这时候爬到床上,跟蔺子期睡一张床,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夜越来越深,夭夭也有些支持不住,终于她闭上了沈重的眼皮。当她正要睡着时,手一下没撑住,头磕在了桌上。她一个激灵醒过来,偏头一看,蔺子期正站在她的身边。她“哎呦”一声往后一躲,摔倒在地,“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蔺子期没有说话,探身到夭夭的面前,夭夭赶忙用双臂护在胸口,“你想干嘛?”
蔺子期冷笑一声,拉起夭夭就往床上拖。夭夭快速地眨着眼睛,挣扎着:“餵,我说蔺子期。餵,蔺子期,你要干嘛?”
蔺子期将夭夭拖到床上,然后将被子往夭夭身上一扔,“睡觉啊,还能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