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只持续了三轮，但已经让据点外围一片狼藉。
趁着日伪军被炸懵、火力被压制的瞬间，一营突击队的战士们已经匍匐前进到了铁丝网跟前。
两人一组，一人用裹着厚布的铁钳猛力剪断铁丝，另一人举枪警戒。
剪开的豁口足够一人侧身通过后，爆破手夹着成捆的集束手榴弹快速翻滚进去，向着炮楼和地堡之间的交通壕方向匍匐前进。
“停止炮击！步枪、机枪压制！突击队上！”魏大勇抱着他那挺从鬼子手里缴获的歪把子机枪，亲自冲到了距离据点不到两百米的一处土墙后，对着炮楼二层一个刚冒出火光的窗口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子弹打在砖墙上，火星四溅，里面的鬼子赶忙缩了回去。
“炸药！快！”负责爆破的班长低吼着，和副手一起将二十多斤重的集束手榴弹塞进一个地堡斜对着的射击死角，拉燃引线，转身就滚进了旁边的弹坑。
轰隆！！！
一声远比迫击炮弹更沉闷、更剧烈的巨响，地面都颤了几颤。
那个地堡挨着的半边墙被炸塌，浓烟和尘土像蘑菇一样升起。
地堡里的机枪顿时哑了。
“好！”魏大勇看得真切，大吼一声，“继续！炸他娘的！”
另外几个爆破组也分别利用地形掩护，接近了伪军营房和另一个地堡，或用炸药包，或用集束手榴弹，接连引爆。
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刘集据点里火光闪闪，烟柱升腾，伪军的哭喊声和日语的叫骂呵斥声完全被爆炸声掩盖。
主炮楼里的日军小队长急眼了，命令幸存的鬼子兵从射击孔拼命向外射击，掷弹筒也咚咚地朝着大概方向乱打。
但九大队的攻击点分散，火力又猛又刁钻，鬼子根本看不清人在哪里，盲目射击收效甚微。
这时，剪开铁丝网的突击队员们，在机枪和神枪手的掩护下，已经冲进了据点外围，依托着残垣断壁和炸出的弹坑，与龟缩在炮楼和残余工事里的日伪军对射起来。
子弹啾啾地飞来飞去，在手榴弹爆炸的间隙发出尖锐的鸣叫。
魏大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着急组织强攻，反而命令部队：“稳住了打！瞄准了打！节省弹药，就跟他们耗着！二营注意大路方向！”
他要拖住刘集据点的敌人，更要吸引易县县城的鬼子援兵出来。
罗庄和刘集同时遇袭，而且刘集这边动静这么大，县城里的山崎大队长不可能坐视不理。
只要鬼子的机动部队一出城，宋少华那边和自己预设在大路两侧的二营，就有机会了。
战斗从黎明打到天色大亮。
刘集据点的日伪军被压制在几个孤立的支撑点里，突围无望，援兵未至，士气愈发低落。
伪军开始有人偷偷从后墙挖洞，或者举着破白布想投降，都被鬼子用枪逼了回去。
果然，上午八点左右，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队长！易县县城出来了两辆卡车，三辆摩托车，看样子得有小一百号鬼子，正沿着大路往刘集这边赶！离我们埋伏圈还有五里地！”
魏大勇眼睛一亮：“妈了个巴子，总算出来了！告诉二营，放近了打，先把头车打瘫，堵住路！迫击炮给我瞄准了鬼子人群轰！一个也别放跑！”
他转身对着还在和刘集据点对射的一营喊道：“这边再加把劲！让炮楼里的鬼子听得真真儿的，他们的援兵来了，但又被咱们接住了！”
刘集据点的枪声更加密集起来，其中夹杂着战士们故意发出的喊杀声，营造出攻击正猛的假象。
……
几乎就在刘集据点方向的爆炸声传到易县县城的同时，临时指挥所里的周志远也收到了报告。
“支队长，罗庄拿下来了，守敌一个小分队鬼子加三十多伪军，大部分被歼，俘获伪军十二人，缴获步枪二十一支，歪把子一挺，弹药若干。我部轻伤三人。宋队长请示下一步行动。”通讯兵语速很快。
“刘集方向，魏队长正在强攻，战斗激烈，目前据点尚未完全攻克，但已有效压制敌人。同时，县城方向有约百人日军乘汽车摩托出动，疑似增援刘集，已进入我预设伏击区域。”另一名通讯兵紧接着报告。
周志远看着地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宋少华动作够快。命令他，留下一个连打扫罗庄战场，看管俘虏，处理缴获，并做出我军主力仍在罗庄附近的假象。其余部队，立刻向我靠拢，隐蔽待命。”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刘集和易县县城之间的另一个点——“小王庄”附近。
“魏大勇那边打得热闹，鬼子援兵也引出来了。但他们兵力不多，未必能一口吃掉这股援兵，而且县城里鬼子主力还在。我们的目标，是把易县的水彻底搅浑。”
他看向身旁的丁伟：“丁队长，你的第五大队，主力运动到小王庄以东这片柏树林待机。等宋少华的部队靠过来，你派一个加强连，带上两门迫击炮和足够的机枪，前出到距离县城西关五里地的‘老河套’。
那里地形复杂，沟渠纵横，便于隐蔽。
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坚，是佯攻。
摆出要切断平汉铁路或者攻击县城西关的架势，把声势给我造得越大越好！
但记住，不许恋战，一旦县城守敌有大规模出动的迹象，或者接到我的命令，立刻交替掩护撤退，把敌人往西北方向的黑虎峪一带引。”
丁伟立刻明白：“支队长是想给山崎制造压力，让他以为我们不仅要拔据点，还要趁虚攻打县城或者铁路线，迫使他不敢全力救援刘集，甚至可能从大龙华调兵回防？”
“对！”周志远拳头轻轻砸在地图上，“刘集是饵，县城和铁路线更是山崎的命根子。
我们多点开花，虚虚实实，他就得判断我们的主攻方向到底在哪。
只要他犹豫，分兵，或者把大龙华的部队往回抽，郭满屯他们中间地带的压力就小了，机会就来了！”
丁伟领命而去。
周志远又对通讯兵下令：“给魏大勇发报，告诉他，县城援兵即将被我伏击，让他务必在天黑前解决刘集战斗，然后迅速撤离，向黑石岭以北的预定区域转移，不得延误！
另外，通知涞源方向的特战小组和地下党同志，加大对上庄据点的袭扰力度，尤其是今天晚上！”
命令一道道发出，独立支队这台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宋少华的一大队主力迅速摆脱罗庄战场，消失在晨雾和山峦间，向着周志远所在的黑石岭靠拢。
丁伟的五大队则如出鞘利剑，直插易县县城西侧。
老河套距离易县县城西关确实只有五里多路，是一片历史上黄河改道留下的荒废河床区，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沟壑纵横，地形破碎。
上午九时许，丁伟派出的加强连悄然进入这片区域。
连长是个精瘦的汉子，姓雷，打仗猛，脑子也活。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立刻命令：“一排，在左边那条干沟里架上两挺机枪，再摆上十几个人，多弄点动静，旗子也给我插上几面破的！
二排，去右边那个土岗子后面，把迫击炮架起来，对着县城方向，不用真打，隔三差五打两发烟幕弹或者不着弹！
三排和连部跟我来，咱们往前再摸一里地，散开了打冷枪，专打城墙上的鬼子哨兵和巡逻队！”
安排停当，各排立刻行动。
不多时，老河套方向就响起了爆豆般的机枪声，其间夹杂着零星的步枪射击和偶尔几声迫击炮弹发射的闷响。
几面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旗子，也在荒草丛中若隐若现地摇晃。
县城西关城墙上的日伪军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
刚开始还以为是游击队的小股骚扰，但听这枪声的密度和夹杂的“炮声”，又看到远处荒草地里人影幢幢、旗帜摇晃，顿时紧张起来。
“八路！大队的八路！”伪军惊恐地叫喊着。
城墙上的日军军曹举起望远镜观察，也只能看到人影晃动和扬起的尘土，无法准确判断兵力。
他不敢怠慢，立刻摇通了城内守备司令部的电话。
“莫西莫西！西关外老河套方向发现大批八路军，正在构筑阵地，伴有轻机枪和迫击炮火力试探！请求战术指导！”
电话那头，易县守备司令、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的山崎少佐刚被刘集和罗庄的告急电话搞得焦头烂额。
罗庄已经失联，刘集正在苦战求援，现在县城西边又冒出“大批八路军”？
山崎在地图前焦躁地踱步。
他是职业军人，深知兵力分散乃兵家大忌。
但罗庄、刘集是前出据点，卡着进山通道，不能不救。
县城和旁边的平汉铁路更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八路的，狡猾狡猾的！”山崎盯着地图，判断着八路的意图。是声东击西？还是真想趁我兵力被吸引，偷袭县城或铁路？
“报告！”副官又跑进来，“大龙华高桥中队急电！他们外围的东山头工地凌晨遭到小股土八路袭扰，打死打伤我士兵三人，征用的民夫逃跑大半！
西山头工地附近发现地雷，运输队一辆骡车被炸翻，损失部分建材！”
“八嘎！”山崎一拳砸在桌上。
大龙华也出事了！这绝不是巧合！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罗庄丢了，刘集危急，西关出现敌军，大龙华被骚扰……
八路这是全面开花？他们的主力到底在哪？目标是哪里？
“命令！”山崎终于下了决心，“第一步兵中队，抽调两个小队，配属两挺重机枪，乘汽车增援刘集！务必将围攻刘集的八路击退，接应守军突围！”
他不能完全放弃刘集，那里还有一个分队的皇军。
“第二步兵中队，加强西关城墙守备，严密监视老河套方向敌军动向，但不许出城野战！炮兵小队做好准备，随时支援西关！”
他要先稳住县城。
“给大龙华高桥君发报，收缩防御，固守现有工地和据点，暂停向更远区域征用民夫和物资，警惕八路军主力偷袭！另外……”山崎犹豫了一下，“从高桥中队抽调一个小队，立刻乘卡车返回县城待命！”
他还是担心县城安危，决定从相对次要的大龙华方向抽调一部分兵力回防。
这就意味着，大龙华那边的筑路工程和外围控制力，必然受到影响。
山崎的命令，通过电话和电台，迅速传达下去。
增援刘集的鬼子两个小队，乘坐三辆卡车，气势汹汹地沿着大路扑来。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击退八路，接应守军，因此并未采取过于谨慎的搜索队形，而是想快速抵达战场。
这正中了魏大勇二营的埋伏。
就在距离刘集据点还有不到三里的地方，大路拐过一个缓坡，一侧是庄稼地，另一侧是长满灌木的土崖。
打头的鬼子卡车刚拐过弯，最前面开路的三轮摩托车还没看清路况，“轰隆”一声巨响，预先埋在路中央的拉发地雷被引爆了。
虽然不是反坦克地雷，但巨大的装药量足以将卡车前轮炸飞，沉重的卡车头一歪，横着堵死了本就不是很宽的路面。
“敌袭！”鬼子司机惊恐的喊声和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土崖上和庄稼地沟垄后面的枪声如同早春的冰雹突然炸开，密集的子弹泼水般扫了过来。
九大队二营在这里埋伏了一个加强连外加营属机炮排，近两百人，六挺轻机枪，两门迫击炮，上百支步枪同时开火。
子弹打在卡车车厢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来不及跳车的鬼子兵顿时被打成了筛子。
后面的卡车赶紧刹车，鬼子兵们慌乱地跳下车，试图以车辆为掩体组织反击。
但埋伏的八路军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火力又猛又突然。
机枪子弹交叉扫射，封锁了鬼子的退路和展开空间。
迫击炮弹更是准确地落在卡车周围和鬼子人群中，炸起一团团夹杂着惨叫的烟尘。
鬼子带队的中队长拼命挥舞着军刀，指挥士兵向土崖方向冲击，试图夺取制高点。
但刚冲出几步，就被侧面庄稼地里射来的精准步枪子弹撂倒了好几个。
土崖上的八路军战士甚至开始往下扔手榴弹。
战斗爆发得猛烈，结束得也迅速。
这股鬼子本就不是满编，又遭伏击，地形不利，战斗意志很快崩溃。
不到二十分钟，除了少数几个鬼子依托卡车残骸负隅顽抗被最后清除，大部分被歼灭在路边。
两辆完好的卡车和摩托车成了魏大勇的战利品，弹药武器缴获不少。
解决了援兵，魏大勇更是底气十足。
他看看天色，估摸着县城鬼子暂时不敢再派援兵了，决心给刘集据点最后一击。
他命令集中所有迫击炮和掷弹筒，对准主炮楼底部和残存的地堡猛轰。
同时组织突击队，在强大火力掩护下，扛着用湿棉被和木板临时制作的“土坦克”，冲过最后一段开阔地，将更大量的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塞进炮楼底层的门洞和裂缝。
轰！轰隆！
连续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刘集据点的主炮楼在浓烟和火光中垮塌了半边。
里面的鬼子非死即伤，幸存者也丧失了抵抗能力。残存的伪军更是早就打出了白旗。
上午十点半左右，刘集据点被攻克。
魏大勇按照周志远的命令，迅速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处理俘虏，然后将据点内能带走的物资全部运走，带不走的连同炮楼残骸一起焚毁。
冲天而起的黑烟，几里外都能看见。
山崎少佐很快接到刘集据点彻底失守、援兵小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
就在易县山崎大队长焦头烂额的当口，在易县与涞源之间那片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岭深处，另一场规模不大却同样致命的战斗正拉开序幕。
带领涞水县大队的郭满屯，这会儿正窝在一道被山洪冲刷出的干沟里，嚼着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
雨水早就停了，但山里的湿气还很重，草叶子上的水珠时不时滚下来，滴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身边，三十几个游击队员和十来个八路军派来的战斗骨干，正安静地检查着自己的家伙什儿。
步枪膛擦得锃亮，土造的手榴弹、地雷用油布仔细包好，大刀片磨得寒光闪闪，还有几杆老旧的鸟铳和猎叉。
他们的任务，就两个字：袭扰。但老郭心里琢磨的，可不仅仅是挠痒痒。
“队长，来了！”趴在沟沿放哨的民兵小三子，像只狸猫一样溜下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五个鬼子，十来个二鬼子，押着二十多号老乡，三辆骡车，从大龙华那边过来，刚过黑松岭，正往野狐峪这边走，看样子是往中间那段‘路’上送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