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大龙华据点西北方向大约五里地的一片丘陵地带画了个圈:“岚光坡。这里是高桥中队除了东西山头工地外,最大的一处物资转运点和临时营地。
这里驻扎了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中队的伪军,存放着大批木材、砖石和部分粮食。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维持大龙华据点与西北方向几个偏远村庄‘联系’,也就是抢粮拉夫的中转站。
拿下这里,不仅能让大龙华彻底断掉一个重要物资来源,还能顺势威胁高桥的侧背,掐断他从西北方向获取补给的渠道。”
“打岚光坡?”丁伟眼睛一亮,“那里地势相对平缓,鬼子的工事都是临时的土木结构,防守比大龙华主据点和两个山头工地要薄弱得多。如果我们以优势兵力突然袭击,很有把握!”
“对,”周志远点点头,“而且我们要把动静搞得足够大,大到让山崎认为,这就是我们积蓄多日力量后,准备全面拔掉大龙华这颗钉子的前奏!”
他看向魏大勇和宋少华:“老魏,你的九大队这次负责主攻岚光坡据点。把你的家底都拿出来,集中所有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
我给你再加派楚云舟炮队的两个排,带上咱们从老鹳坳缴获修好的那门九二式步兵炮,还有所有炮弹!我要你在一个小时内,给我敲掉岚光坡外围所有明碉暗堡,打进去,全歼守敌!”
魏大勇咧开嘴笑了,摩拳擦掌:“支队长,你就瞧好吧!老子早就想找个硬骨头啃啃了!这次非把高桥的肋巴骨给他打断了不可!”
“老宋,”周志远转向宋少华,“你的第一大队部署在岚光坡和大龙华之间,伏击高桥可能派出的援兵。”
我已经派人秘密潜入大龙华附近村庄,在伪军和部分被迫干活的老乡中散布消息,说岚光坡营地被围,守军危在旦夕。
高桥要么分兵去救,你就给我在路上狠狠揍他,能吃掉多少吃多少。
他要是不敢出窝,你就逼近大龙华外围,不断放枪骚扰,做出要总攻的架势,让他不敢妄动!”
宋少华沉稳地点头:“明白了,围点打援,虚虚实实。我保证让高桥首尾不能相顾。”
“丁伟,你的五大队和郭队长的县大队、石锁的侦察排,以及我带的支队直属队,担任总预备队和外围警戒。”
同时,继续加强对县城方向的佯动和骚扰。要做出我们所有主力都已投入大龙华方向决战的姿态,死死钉住山崎,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是!”
命令迅速下达。沉寂了几天的独立支队主力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魏大勇的第九大队一千三百余人,加上楚云舟带来的两个炮排(四门迫击炮和那门修复的九二式步兵炮),以及大量搬运弹药的民兵,将近两千人的队伍,在夜幕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岚光坡方向集结。
沿途的村庄,群众自发组织起来站岗放哨,帮助搬运物资,传递消息,甚至提前准备好了担架和开水。整个根据地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拧成了一股绳。
岚光坡营地,建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三面环着矮丘,只有一面通往大龙华方向的土路比较平坦。
日军在这里构筑了一个简易的环形防御阵地,利用地形挖了些散兵坑和交通壕,搭起几座木结构的碉楼和瞭望塔,外围拉上了铁丝网。
营地内部搭建了一些木板房和帐篷,用于存放物资和驻扎人员。
这里驻扎着一个完整的小队五十多名鬼子,还有负责后勤、监工和协助守备的一个伪军中队百十号人,算是大龙华外围最重要的支撑点。
因为之前八路军的活动主要集中在公路沿线和据点附近,岚光坡地处相对偏僻,反而没有受到太直接的攻击,守备相对松懈一些。
加上最近几天县城方向似乎“安静”下来,营地的日伪军警惕性也有所下降,总觉得八路军的注意力被县城那边吸引过去了。
深夜两点,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营地里除了几个游动哨和瞭望塔上的哨兵还在强打精神,大部分人都已进入梦乡。
晚春的山风带着凉意,吹得营地周围的草丛簌簌作响。
魏大勇带着几个连长,趴在一处能够俯瞰整个营地的高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着。
楚云舟的炮队已经秘密进入预设阵地,那门宝贝似的九二式步兵炮也被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可以直射营地大门的位置,炮口上盖着伪装网。
“看见没有,东边那个大帐篷,八成是鬼子的弹药库。
西边那几个木房子,烟囱冒烟的那是厨房,旁边应该是他们的队部。
门口那俩木头碉楼,顶上有探照灯,但没有机枪,估计是吓唬人的。
真正的机枪火力点,在营地四周那几个土堆后面,盖着草皮,伪装得不错。”魏大勇低声说着,手指一一指点。
旁边的九连连长是个眼神锐利的猎人出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团长,我看那个探照灯最碍事。先敲掉它?”
“不,”魏大勇摇摇头,“楚队长的炮一响,那灯第一个就得瞎。咱们得掐着点。这样,九连、十连,你们从东西两侧悄悄摸下去,把铁丝网剪开,清理掉沿途的暗哨。
听到第一声炮响,立刻从开口处往里猛冲!重点是鬼子的营房和队部,还有那个弹药库!”
......
岚光坡四周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声偶尔穿过矮丘,刮得那些木杆上的铁丝呜呜作响。
营地门口那两个瞭望塔上的伪军哨兵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探照灯懒洋洋地扫过前方一片稀疏的草地,便又转向别处,光束昏黄,照不出五十米开外的动静。
东侧一片生长着半人多高野草的斜坡下,九连连长赵长顺和他手下十几个战士正匍匐在地上,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
他们身前几米处,就是一圈用木桩钉在地上的铁丝网,绕了营地大半圈。
尖利的铁刺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寒光。两个战士手里握着裹了厚布的铁钳,耳朵紧贴着地面,呼吸都压得极轻。
魏大勇给他们下的命令是,听到第一声炮响再动,但必须在这之前,将正面攻击方向至少二十米宽的铁丝网全部剪断、清理开豁口,还不能让铁丝弹起的动静太大。
赵长顺眼睛死死盯着营地边缘那堆特别隆起的土包,旁边放着一截烂木头做伪装,但他白天侦察时就注意到了,那土包的角度和位置,机枪射界刚好能覆盖这片坡地。
此刻那土包静悄悄的,黑洞洞的射击口像怪物张开的嘴巴。
他又看了看旁边十连连长李铁牛的位置,两人隔空交换了个眼神,各自紧了紧手中的驳壳枪。
距离岚光坡营地大约三百米外,一处长满了荆棘的洼地里,楚云舟正屏息趴在伪装好的九二式步兵炮旁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冰凉光滑的炮管。
旁边堆着十几发保养得当的炮弹。
炮班班长是个脸上有麻子的老兵,正用一根细树枝插在炮口前方的泥土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早先做好的标记,最后一次微调射击角度。
目标——营地大门左侧那个最大、看起来最结实的木头碉楼。所有人都等着魏大勇那边的信号。
魏大勇趴在高地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成了他临时的观察所。
他把缴获的日军望远镜架在石头上,凑在眼前。营地内部,几处岗哨的微弱火光映出他们模糊晃动的身影。
营房区黑漆漆一片,除了个别窗口偶尔传出压抑的咳嗽和梦呓,一片死寂。
反倒是营地西边存放木料和砖石的空地上,影影绰绰有些未熄灭的火堆余烬,几个疲惫的伪军蜷缩在火堆旁,大概是负责夜间看管物资的,此刻也昏昏欲睡。
他扭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被薄云遮住大半,正是夜袭的好时候。
又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一刻。差不多了。
他拿起身边通讯员背上步话机的话筒,低沉的嗓音通过细细的电流传了出去:“各就各位,听我口令——开炮!”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云舟猛地一挥手。炮班班长几乎是同时低喝一声:“放!”
“轰!!!”
九二式步兵炮那特有的沉闷巨响撕裂了寂静的夜空,炮口喷出一大团橘红色的火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空气,不到两秒后,准确地砸在了营地大门左侧那座最大的木头碉楼底部!
木屑、泥土、砖石碎片猛地向上爆开,足有七八米高,整个碉楼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摇晃了两下,朝着一侧轰然倒塌下去,掀起更大的烟尘。
燃烧的木头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这声炮响就是总攻的命令!
赵长顺低吼一声:“剪!”两个战士手中的铁钳用力,“嘎嘣”、“嘎嘣”,绷紧的铁丝被剪断,弹起的断头甩在地上。
其他人立刻将剪开的铁丝网用力向两边扯开,几个呼吸间,一个足够四五个人并排通过的豁口就被打开了。旁边十连方向的铁丝网几乎也同时被破开。
几乎在同一时刻,早已隐蔽在各个射击阵地的八路军机枪、步枪齐齐开火!“哒哒哒哒……”“砰砰砰……”,子弹如同突然降下的钢铁暴雨,狂风般卷向营地外围的哨兵、明暗火力点和那些被炮声惊动、刚冲出营房的人影。
预先标定好的机枪阵地首先对准了那几处伪装的土包火力点,密集的弹雨泼洒过去,打得土包烟尘弥漫,里面就算有鬼子,一时也根本无法抬头还击。
楚云舟这边更是开足了火力。
步兵炮旁边的四门迫击炮也“咚咚咚”地咆哮起来,炮弹一枚接一枚地砸进营地深处,准确地落在敌人可能集结的场院、营房之间的空地以及那顶疑似弹药库的大帐篷附近。
爆炸的火光接二连三地照亮营地,浓烟滚滚升起。
巨大的爆炸和猝不及防的弹雨彻底打懵了岚光坡的守军。
瞭望塔上的哨兵第一发炮弹炸响时就惊叫着摔了下来,生死不知。
门口被炸塌的碉楼成了堵塞物,反而让正门区域一片混乱。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鬼子兵衣衫不整地冲出营房,有的刚探出头就被飞来的子弹撂倒,有的则没头苍蝇般乱跑,徒劳地寻找安全的射击位置。
几个反应快的鬼子军曹挥舞着军刀,试图在硝烟中组织反击,声嘶力竭地用日语吼叫着。但八路军的火力实在太猛,覆盖范围也太广。
尤其是在外围火力点基本被压制的情况下,营地里有限的反击显得软弱而混乱。
步枪子弹稀稀拉拉地射向黑暗,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反而引来了更准确的压制射击。
“冲啊!杀鬼子!”赵长顺第一个从豁口跃入,手里的驳壳枪朝着几个正从帐篷里爬出来的伪军影子就是一梭子。
九连、十连的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东西两个被撕开的口子狂涌入营地。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交替掩护,快速分割。
有的直扑营房,往里塞手榴弹;有的专门对付零星还击的日军士兵;
更多的人在连长、排长的带领下,猛扑向营地中央的队部和那个大帐篷。
混乱中,伪军最先崩溃。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精锐,有的甚至是被抓来的壮丁,哪里见过这种天崩地裂般的阵仗。
火光映照下,看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八路军战士,耳中全是爆炸声、枪声和日语、汉语混杂的惨叫怒骂,大多数人直接就跪在地上,或者丢了枪,抱着脑袋往角落里钻,扯着嗓子喊:“别开枪!俺们投降!”
真正的硬骨头是那几十个鬼子兵。
他们毕竟是正规军,经过最初几分钟的混乱后,在一些低级军官的组织下,迅速利用营房、帐篷、车辆残骸甚至尸体做掩体,组成了几个小型的抵抗核心,拼命射击,掷弹筒也“咚”“咚”地响了起来,几发榴弹在八路军冲锋队伍里爆炸,造成了最初的伤亡。
冲在最前面的九连一排长王大山,刚用手榴弹炸翻了一个躲在板车后面的鬼子机枪组,还没来得及转移位置,侧方飞来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旁边的战士赶紧把他拖到一处土坎后面。
赵长顺看到了,眼睛都红了,端起刚从伪军手里夺过的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对着鬼子聚集最密的一处营房窗户和后墙猛扫。
“狗日的!给我打!狠狠地打!”弹壳叮叮当当跳落在他脚边,滚烫的枪管灼得他手掌发疼,但他根本顾不上了。
十连连长李铁牛带着几个人,已经冲到了那顶疑似弹药库的大帐篷附近。
果然,帐篷门口倒着两个被炸死的伪军,里面传来鬼子的叫喊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帐篷一角已经被迫击炮弹炸开,露出里面成箱的子弹和手雷。
“别硬冲!用手榴弹!烧了它!”李铁牛吼道。
两个战士立刻从侧面摸上去,拉开引线,将几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奋力从炸开的缺口扔了进去,然后迅速翻滚离开。
“轰隆!!!”先是沉闷的爆炸,紧接着是更猛烈、更连贯的殉爆声!
整个帐篷被火光吞噬,子弹像炒豆子一样在火焰里四处乱飞,手雷的破片和爆炸冲击波将帐篷撕得粉碎,也把附近几个试图固守的鬼子兵吞没。
巨大的火球腾起,照亮了大半个营地,炽热的气浪甚至逼得近处交战的双方都下意识地低头躲避。
这一炸,彻底摧垮了营地内鬼子残存的抵抗意志。
烈火熊熊,映照着四处奔逃又被子弹追上的日军身影。
弹药殉爆的火光和巨响,即使远在几里外的大龙华据点也能清晰地看到和听到。
大龙华据点的炮楼上,高桥中队长是被通讯兵踉跄着推醒的。
他连外套都没穿,趿拉着鞋跑到瞭望口,只看到西北方向岚光坡营地那里冲天的火光,听到连绵不绝、远比零星袭扰要密集猛烈得多的枪炮声。
他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八嘎!是主攻!八路军主力在打岚光坡!”高桥几乎是吼出来的,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
岚光坡距离大龙华只有五里地,是连接他和西北几个村庄、获取物资和信息的咽喉所在,更是他侧后的屏障。
那里如果丢了,不仅物资来源彻底断绝,大龙华据点本身也将直接暴露在攻击之下。
他立刻冲到电话机旁,疯狂地摇动把手,但里面只有电流的嘶嘶声——通往岚光坡的电话线早就被外面的游击队割断了。
他又抓起电台话筒,声嘶力竭地呼叫岚光坡守军,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杂乱的电流噪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不清的惊恐喊叫,显然是营地电台兵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信息。
冷汗从高桥的额头冒了出来。
增援?怎么增援?派多少人去?
现在据点里人心惶惶,守军士气低落,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谁知道还有多少八路军埋伏在半路?
就像上次岩田少尉一样?
不增援?岚光坡一旦失守,他这个大龙华据点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岛,被四面合围。
凭他手里这点兵力和见底的补给,又能守几天?
而且,岚光坡的驻军,有一个小队的皇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全歼?
高桥在地图前焦躁地踱步,如同困兽。
几个小队长和中尉参谋都跑了进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营地那边传来的枪炮声渐渐开始稀疏了,但火光依然映红半边天——这说明战斗很可能接近尾声,而且是八路军控制局面后才能从容放火焚烧物资。
最终,对彻底被孤立和失去侧翼屏障的恐惧,压倒了对夜路遇伏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