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凶狠和绝望。他必须试试,哪怕是为了鼓舞据点内低迷至极的士气,他也必须做出反应。
“命令!”高桥喘着粗气,“龟田小队,立刻集合!池田小队抽调一半机枪手和掷弹筒组配属!
保安队……保安队第一中队,全体随行!”他本想多派些人,但话到嘴边,又把缩编后的皇协军中队长换成了战力更不可靠的保安队,“立刻出发,沿大路向岚光坡急进!遭遇小股骚扰,不要恋战,快速冲过去!到了岚光坡,就地与守军汇合固守,如……如阵地已失,则迅速查明敌情后撤回!”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的话:“动作要快!八路军长途奔袭,攻坚之后必然疲惫,兵力也不会太多!你们只要冲进去,就能稳住局面!”
接到命令的龟田小队长,一个满脸横肉的曹长,心里把高桥咒骂了无数遍。
这种时候出据点,不是送死是什么?但军令如山,他只得硬着头皮,匆匆纠集了五十来个鬼子兵,加上五十多号装备杂乱、战战兢兢的伪保安队员,共百余人,打开据点侧门,沿着那条通往岚光坡、崎岖不平的土路,打着手电筒,胆战心惊地摸了出去。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早就被宋少华摸透了。
就在他们出发前两个小时,宋少华的第一大队七百多精锐,已经在半路上一处叫“乱石岗”的隘口埋伏妥当。
这里地形险要,两侧是光秃秃的乱石坡,道路从中蜿蜒穿过,最窄处仅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宋少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听着通讯员压低声音报告:“队长,据内线传来的消息,岚光坡那边的枪声刚刚稀疏下来,看来魏团长他们快结束了。”
“知道了。告诉各连,龟缩起来,别露头。
等鬼子尖兵全部过了垭口,等他们大队人马完全进入伏击圈再打。
重点招呼鬼子兵,那些保安队,吓唬为主,逼他们溃散。
”宋少华低声吩咐道,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沉着的光。
凌晨三点多,龟田的队伍像一条蠕动在黑暗中的长蛇,慢慢接近了乱石岗。
手电筒的光柱在乱石间晃来晃去,更增加了队伍里的不安气氛。
伪保安队员们个个缩着脖子,东张西望,总觉得那黑黢黢的石头后面随时会飞出子弹。
龟田骑在一匹瘦马上,不住地催促:“快!加快速度!不要停留!”
尖兵组七八个鬼子战战兢兢地摸过了隘口,用手电筒朝两边石坡上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异常,回头冲后面打了个手势。龟田稍微松了口气,下令大队跟上。
当最后一名伪军也踏入乱石岗那狭窄的通道时,宋少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打!”
“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几乎是同时,寂静的山谷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填满。两侧石坡上,几十挺轻机枪和上百支步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子弹打得石头火星四溅,土路上腾起道道烟柱。
几门迫击炮发射的炮弹准确地落在队伍前、中、后部,炸起一团团夹杂着惨叫和残肢的火球。
“有埋伏!隐蔽!还击!”龟田曹长一头从瘦马上栽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侥幸没被第一波弹雨击中,他连滚带爬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抽出王八盒子手枪胡乱向上射击,嘴里用日语狂喊着。
然而,伏击的火力太猛,地形对他们又极端不利。
狭窄的道路让队伍完全无法展开,拥挤的人群成了最好的靶子。
日军士兵还想组织反击,但刚一露头就被密集的子弹压制下去。
保安队更是瞬间崩溃,哭爹喊娘,丢下枪没命地往回跑,或者抱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将后面鬼子的退路都堵住了。
“机枪!集中火力压制右侧坡顶那挺!”龟田指着一个火力特别猛的位置嘶吼。
几个鬼子兵扛起歪把子机枪,刚架起来,“噗噗噗”,狙击手精准的点射撂倒了射手和副射手。
迫击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鬼子集中、或者试图架设机枪掷弹筒的地方砸。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不到十分钟,土路上已经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
几个鬼子兵依托着被打死的骡马和马车残骸负隅顽抗,掷弹筒零星地发射,但很快被更猛烈的压制火力消灭。
龟田曹长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一颗手榴弹在他藏身的石头附近爆炸,飞溅的破片削掉了他半只耳朵,血流如注。
他看到大势已去,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一股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撤退!快撤!”他沙哑着嗓子喊道,也顾不得还活着的士兵了,带着身边仅存的三四个残兵,连滚带爬地向大龙华方向逃窜。
“吹冲锋号!抓活的!”宋少华看到敌人彻底崩溃,下令道。
嘹亮的冲锋号响彻山谷,埋伏多时的战士们如猛虎下山,从石坡上冲了下来,迅速分割包围了残存的敌人。
伪保安队员几乎是成片地跪地投降,少数还想顽抗的鬼子兵也在刺刀和枪托下很快毙命。
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干净利落,仅仅持续了二十分钟就宣告结束。
宋少华部以微小的代价,几乎全歼了这股援军,龟田曹长仅以身免,带着几个残兵逃回了大龙华。
消息传回大龙华据点,高桥中队长如同五雷轰顶。
岚光坡方向的枪炮声早已停歇,火光也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龟田曹长一身血污、丢了魂似的逃回来,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数不清的八路军”、“铺天盖地的火力”、“到处都是埋伏”……高桥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岚光坡完了,援兵也完了。
现在,他手里只剩下一个被打残的中队和几百号惶惶不可终日的伪军,困守在这个日益孤立的据点里。
他木然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发出的、请求再次增援或准许撤离的电报草稿,惨笑一声,一把将它撕得粉碎。
与此同时,易县县城内的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山崎少佐几乎一夜未眠。西北方向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枪声在寂静的夜里隐隐传来,即使隔着几十里地,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寻常的震动。
城墙上守军的报告像雪片一样飞来——西门、北门都观察到远处天际持续的红光,尤其是大龙华方向,简直像是燃起了森林大火。
“大队长,要不要派骑兵侦察小队出城探查一下?”副官小心翼翼地建议。
山崎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大龙华的位置,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派兵?
西门外那支神出鬼没的八路“主力”还没走,白天哨兵甚至报告说看到了新的工事在修筑。
派出去的人少了是送死,多了县城怎么办?
况且,从半夜开始,城外各个方向都传来零星但清晰的枪声,有时是城东,有时是城南,有时甚至就在城墙根底下,明显是八路在有组织地进行骚扰,阻止他分兵。
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着他,向着易县县城和大龙华据点压来。
岚光坡那冲天的火光和激烈的枪炮声,无疑是八路军真正发起总攻的信号,而且选择了大龙华这个软肋。他派去的援兵杳无音信,显然是凶多吉少。
难道八路军真的想一举拿下大龙华?
还是说,这依然是牵制佯攻,真实目标另有所图?
天快亮的时候,一份来自大龙华的加急电报终于送到了他的案头。
高桥中队长在电报里用近乎绝望的语气报告:岚光坡外围据点已经失守,守军一个小队及伪军一个中队可能已全军覆没。
派出增援的一个小队及保安队在途中遭遇优势敌军伏击,损失惨重,仅数人逃回。
目前大龙华据点外围屏障尽失,八路军的攻击锋芒已直指东山头和西山头主阵地,据点兵力严重不足,补给即将告罄,恳求大队长速速定夺,或全力增援,或……准许撤离。
“撤离”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山崎眼皮直跳。
他抓着电报纸的手微微发抖。
增援?拿什么增援?
县城里仅存的机动兵力一个半中队,必须确保县城和铁路安全,不能动。
从别处调?最近的部队也在百里之外,远水难解近渴。
况且,谁敢保证那些部队在调动途中不会遭到同样猛烈的袭击?
从涞源佐藤大队那边抽人?佐藤自己也被袭扰得焦头烂额,电报里天天叫苦,恨不得问自己要援兵。
“大队长,”副官声音干涩地提醒,“天亮了,是否派飞机去大龙华方向侦察一下?或者……命令航空兵对大龙华外围可疑区域进行一番轰炸,以减轻高桥君的压力?”
山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嘶声命令:“对!立刻给旅团部发报,请求航空兵支援!
同时,命令高桥,收缩防御,放弃东山头和西山头外围阵地,所有兵力集中固守大龙华主据点,依托坚固工事,务必坚守待援!
告诉他,旅团绝不会放弃大龙华,援军……援军正在路上!”
这道命令,连山崎自己都知道有多少水分。
所谓的“援军在路上”,不过是一剂安慰剂,试图给濒临崩溃的高桥部队打气。
至于航空兵轰炸,效果如何,他心里更没底。
八路军精于隐蔽,白天很难找到集结的大部队,最多炸炸山林和空地。
然而,坏消息并未因为天亮而停止。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山崎军事生涯中最灰暗的时光。
首先是外围据点雪崩般的告急。
不仅仅是易县,周边几个县的据点也接连传来遇袭报告。电话线被大规模破坏,派出去检修的电话兵队伍接二连三失踪。
运粮队、运输队在乡间公路上不断遭遇冷枪、地雷和突然的伏击,损失惨重,以至于后来没有半个小队以上的兵力护送,根本不敢运送任何物资。
整个“治安区”的毛细血管似乎被一根根挑断。
紧接着,关于八路军的传言和恐慌开始在城市和据点内部蔓延。
有人说亲眼看见了八路军的大部队,成千上万,扛着崭新的大炮;有人说八路军已经切断了平汉铁路;
更离谱的,说八路军主力化装成难民混进了县城,就等着里应外合。
这些传言半真半假,但在持续不断的失败和封锁下,迅速动摇了日伪军的军心,连一些低级军官都开始私下议论“这仗还能不能打”。
真正压垮山崎的最后一击,是两天后的一个傍晚。
他派去给大龙华运送一批“紧急”药品和弹药的小型车队,在距离大龙华据点仅三里地的地方再次遭到毁灭性打击。
带队的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名中尉,出发前信誓旦旦保证完成任务。
结果只有两三个浑身是伤的士兵逃了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是:
车队在狭窄的山道上遭到前后夹击,两侧山坡上火力凶猛至极,不到半小时全军覆没,所有物资被毁或被劫。
那名侥幸逃生的军曹心有余悸地描述:“山崖上,树林里,到处都是八路!他们甚至有机关炮!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到处都是‘缴枪不杀’的喊声……”
山崎听罢,长久地沉默。
他走到作战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代表“遇袭”、“失联”、“被破坏”的红色标记,又看看代表自己可控兵力那寥寥几个蓝色小点,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绝不是“小股土八路骚扰”,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动员了广大民众、拥有相当战斗力和顽强意志的、全方位的、立体的战争。
八路军的战术灵活多变,时而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一点,时而化整为零四处开花;
他们情报准确,总能出现在最致命的地方;
他们得到当地民众的掩护和支持,如同鱼入大海,来无影去无踪。
而他呢?兵力被分散在漫长的交通线和孤立的据点上,顾此失彼。
士兵疲惫,士气低落,补给不畅,情报失灵。更重要的是,旅团部、乃至更高层的战略要求——修筑“易涞公路”,打通封锁线——在当地军民如此顽强的抵抗下,已经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在不断吞噬他有限兵力的无底洞。
继续坚守大龙华?不过是把剩余的力量一点点填进那个绞肉机,最终被彻底拖垮。
放弃大龙华,全面收缩?且不说上面会不会批准,单是放弃这个经营许久、投入巨大的据点,就等于宣告“易涞公路”计划在此地彻底失败,政治和军事上的责任,他山崎扛不起。
进退维谷,山穷水尽。
又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上午,山崎收到了高桥发来的最后一封电报,电文简短而绝望:“弹尽粮绝,伤兵满营,敌军围攻甚急,恐不能久持。职与全体官兵决意玉碎,以报皇恩。天皇陛下万岁!”
玉碎……山崎闭上眼睛,高桥那张曾经充满朝气的脸在脑海中闪过。
他们曾是士官学校的同期生。
如今,高桥和他的中队,就要葬送在这片陌生的山地里了。
而他山崎,作为最高指挥官,又能有什么更好的结局?
他挥挥手,让副官和参谋们都退下,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在作战室里。
房间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他缓缓走到军旗前,抽出那把祖传的、刀柄镶嵌金丝的肋差。
冰凉的刀身反射着窗外惨白的天光。
他想起离家时对父亲的承诺,想起在军校里立下的报效天皇的誓言,想起晋升少佐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
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不仅损兵折将,连上级寄予厚望的战略任务也彻底失败。
耻辱,无以复加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