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后生,你是陕北来的吧?听口音像。咱这地是不赖,可也经不住折腾。前些年闹灾,后来又是鬼子,地都荒了。
今年要不是你们八路军来,光靠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不知道要种到啥时候去。”
另一个战士接口道:“大伯,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好好修修水利,多种粮食,让大家都吃饱饭。”
“那敢情好!”老汉眼睛眯起来,“打跑了鬼子,咱老汉还想多活几年,看看太平年月啥样哩。”
正说着,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通讯员骑着马飞奔而来,跑到周志远跟前,跳下马敬了个礼。
“支队长!丁大队长让我送信!”通讯员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
周志远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丁伟潦草的字迹:支队长,赵家洼东南方向十里处的柳树屯,发现小股伪军活动,大约二十人,携轻机枪一挺,正在村里征粮抓夫。我已带五大队一个连赶往,请指示。
周志远把纸条递给旁边的魏大勇,对通讯员说:“告诉丁伟,不要硬拼,摸清情况,能赶走就赶走,尽量别在村里交火,免得伤到老乡。
如果敌人不多,就速战速决,抓几个俘虏问问情况。另外,通知宋少华,加强马家河套方向的警戒。再派人去告诉郭满屯和石锁,让他们提高警惕。”
“是!”通讯员翻身上马,又疾驰而去。
魏大勇看完纸条,哼了一声,“狗日的伪军,趁咱们忙着种地来捣乱。支队长,让我带人去吧,保证把他们收拾了。”
周志远摇摇头,“丁伟能处理好。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组织生产。柳树屯离赵家洼不远,可能是定县或者涞水漏出来的小股敌人,不像是鬼子有组织的扫荡。让丁伟去对付就行。”
他转身对刘满仓说:“刘村长,让乡亲们别慌,该干啥干啥。咱们的队伍就在附近,伪军翻不起大浪。”
刘满仓点点头,但脸上的担忧还是藏不住。周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咱们八路军在这儿,鬼子伪军就别想祸害老百姓。”
下午,周志远带着警卫员小刘骑马去了马家河套。马家河套是安国县内一片比较大的平原,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冲积出一大片肥沃的田地。
因为靠近河道,水源充足,一直是产粮区,但也因此成了鬼子重点祸害的地方。不少水渠被扒开,田埂被挖断,还有一些地里埋了地雷,虽然大部分已经被工兵排除了,但还是留下了不少坑洼和隐患。
宋少华正带着战士们和老百姓一起清理一段被堵塞的水渠。这段水渠有十几丈长,被鬼子用石头和沙袋故意堵死了,可能是为了防止八路军利用河水。
渠里还有没化完的冰碴子,水漫出来,把旁边的田地泡得一片泥泞。
几十个战士和老乡正用铁锹和镐头清理石块和沙袋,还有人在用柳条筐抬淤泥。宋少华卷着裤腿,赤脚站在冰冷的泥水里,正指挥几个人用粗绳子套住一块大石头,喊着号子往外拉。
“一二三!嘿哟!”
大石头动了一下,又沉了下去。泥水溅了宋少华一身。
周志远走过去,脱下鞋袜,也踩进泥水里。冰冷刺骨的泥水让他打了个激灵。
“老宋,情况怎么样?”
宋少华回头看见周志远,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支队长,你怎么来了?这儿脏得很。这段渠堵得最死,今天能挖通就不错了。马家河套这样的水渠有三条被鬼子破坏了,不修通,下游几百亩地就浇不上水。”
“进度呢?”
“我们分了三个组同时干,这条今天能通。另外两条,一条损毁不严重,明天就能修好;
还有一条渠坝塌了十几米,需要石头和木料加固,已经派人去山里砍树采石了。”
宋少华说,“就是人手还是有点紧,既要修渠,又要耕地,有些忙不过来。”
周志远看了看周围,战士们和老百姓干得都很卖力,但人手确实显得分散。“从你们大队再抽一个连出来,专门负责抢修水利。
耕地的事,让各村组织互助组,壮劳力集中使用,轮流耕种。咱们部队的人主要干重活、技术活,像修渠、拉犁这些。播种、间苗这些精细活儿,交给有经验的老乡。”
“行,我这就去安排。”宋少华说着,又冲拉石头的那帮人喊道,“再加把劲!石头动了!”
周志远也走过去,抓住绳子,“来,一起使劲!”
众人喊着号子,连拉带撬,终于把那块大石头从淤泥里拖了出来,咕咚一声滚到渠岸上。浑浊的渠水立刻顺着缺口流了下去,虽然不大,但总算通了。
“通水了!通水了!”岸上有人欢呼起来。
宋少华松了口气,爬上岸,找了块石头坐下,接过小刘递来的水壶灌了几口。“支队长,刚才丁伟那边有消息吗?柳树屯那伙伪军咋样了?”
周志远也上了岸,一边用草擦着脚上的泥一边说:“丁伟带人去了,应该问题不大。我估摸着就是些散兵游勇,趁乱下来捞点油水。”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是丁伟派来的另一个通讯员。
通讯员跳下马,脸上带着笑:“报告支队长、宋大队长!柳树屯那伙伪军被我们打跑了!打死了三个,俘虏了七个,剩下的都跑散了。”
缴获了五支步枪,还有他们刚抢的几袋粮食。丁大队长让问问,粮食是还给老乡还是……”
“当然还给老乡!”周志远说,“告诉丁伟,俘虏好好审问,看他们是哪部分的,出来干什么。粮食一粒不少地还给柳树屯的老乡。还有,加强对那一带的巡逻,防止他们再来。”
“是!”通讯员敬礼,又骑马走了。
宋少华笑道:“老丁动作挺快。”
“伪军没多少战斗力,吓唬老百姓还行,碰上咱们的正规部队就尿裤子。”周志远穿上鞋袜,“不过这也给咱们提了个醒,鬼子虽然缩回去了,但小股的骚扰不会停。春耕这段时间,咱们得格外小心。”
两人正说着,一个当地的老农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旱烟袋,蹲在周志远旁边,“首长,这水渠是通了,可今年天旱,河里水也不多。光靠这点水,怕是浇不完这么多地。”
周志远接过老人递来的旱烟袋,没抽,拿在手里,“老伯,依你看,该咋办?”
老农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马家河套这片地,主要靠两条水渠灌溉,一条是这条马家渠,一条是东边的王家渠。王家渠上游有个小水库,是早年修的,年头久了,坝体有些漏水,蓄不住水。要是能把那水库修一修,多蓄点水,今年春灌就不愁了。”
“修水库?”宋少华皱起眉头,“那工程可不小,需要多少人?多少材料?”
老农说:“工程是不小,可要是修好了,能管下游上千亩地哩。往年都是各村凑人,农闲时候修修补补。今年这光景,鬼子闹的,劳力更少了。”
要是八路军能帮着牵头,各村出人,咱们再想办法找点材料,兴许能行。”
周志远仔细听着,心里盘算着。
修水库确实是利长远的好事,但现在部队的主要任务是春耕播种,时间紧迫,而且建筑材料比如水泥、石灰都是紧缺物资。
“老伯,修水库是好事,可咱们现在一没材料,二没时间。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先把眼下春耕的水解决了。等这茬庄稼种下去,夏秋农闲的时候,咱们组织力量,好好把水库修一修。
材料我想办法,哪怕是拆了鬼子的炮楼,也得把砖头水泥弄来。”
老农眼睛一亮,“首长这话当真?真要能修水库,那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八路军说话算话。”周志远认真地说,“不过眼下,咱们先顾眼前。您带着我们的人,把现有的水渠都疏通好,把能用的水都利用起来。
另外,看看哪些地实在浇不上,就先种点耐旱的庄稼,比如谷子、糜子。”
“中!中!”老农连连点头,“有首长这句话,俺们心里就有底了。浇水的事您放心,俺们这些老庄稼把式有土法子,保准不让地旱着。”
解决了水的问题,周志远又去看了几处正在耕种的田地。
战士们干得很起劲,但确实有些人不得要领,犁地犁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周志远把各连的干部叫到一起,叮嘱他们一定要虚心向老乡学习,别光凭蛮力。
“种地是个技术活,跟打仗一样,光有勇气不行,还得有方法。”周志远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你看这土,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落地能散开,这就是好墒情。
要是攥一把直往下掉土面子,那就是干了,得赶紧浇水。要是攥一把出水,那就是涝了,得排水。这些门道,你们都得跟老乡学,学会了再教给战士们。”
几个连长点头称是。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安国城外三里地的马家河套就热闹起来了。
周志远亲自带着第一大队抽调出来的五百名战士,天没亮就到了地头。
马家河套这一片是冲积平原,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往年都是安国的粮仓。
可去年秋天鬼子扫荡,把这里的青壮年抓走了大半,耕牛牲口也被抢走了不少,眼看着开春了,地里还荒着一大片。
“支队长,您看,这一片有三百多亩地,都是熟地,可就是没人手耕种。”马家河套村的农会主任马老栓指着眼前望不到边的田地,脸上愁云密布,“村里能下地的,老的老,小的小,壮劳力加起来不到三十个,还多是带伤的。”
周志远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质很松软,是种庄稼的好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马主任,别发愁。咱们今天来了五百个壮劳力,不就是为着这事来的?”
他转身对身后的宋少华说:“老宋,把队伍按连排分开,每个排负责三十亩地。工具带够了没有?”
宋少华早就安排好了:“镰刀、锄头、铁锨,从各村借来的,加上咱们自己带来的,够用了。就是犁不够,只有十二张。”
“十二张犁,轮着用。”周志远说,“先让各连排长过来,咱们分一下工。”
十几个连排长围了过来,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脸上还带着战场硝烟的痕迹。
周志远指着眼前的田地:“同志们,咱们今天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种地的。但是这活儿不比打仗轻松。我要求三条:
第一,保证质量,深耕细作,不能糊弄;
第二,不能耽误老百姓自己的活计,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第三,注意安全,特别是那些没有种过地的战士,要听老农的指挥,别伤着自己,也别糟践庄稼。”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各排自己组织竞赛,看哪个排干得快,干得好,收工的时候评比,干得最好的,回去加餐!”
战士们哄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活跃了。
马老栓赶紧说:“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同志们白干还比这个。饭已经备下了,管够!”
“那就这么定了。”周志远大手一挥,“开干!”
五百名战士迅速散开,按照分好的区域开始干活。会赶牲口的负责扶犁,不会的就拉犁。
四个战士在前面拉着绳索,一个人在后面扶犁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地里走。没分到犁的,就用铁锨翻地,用锄头整地。
周志远也脱下军装外衣,只穿一件单褂子,接过一张犁的绳索搭在肩上。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小战士赶紧说:“支队长,您歇着,我们来拉。”
“歇啥?我这把子力气不比你们小。”周志远把绳索在肩头垫好,回头对扶犁的王老汉说,“老王叔,您掌犁,咱们走!”
王老汉是马家河套的老把式,今年六十二了,儿子被鬼子抓去修炮楼,到现在生死不明。他看着周志远那认真的样子,眼圈有点红,使劲点点头:“哎,好,好,咱们走!”
“嘿——哟——嗬!”王老汉一声号子。
周志远和三个战士同时发力,绳索绷直,沉重的木犁“咔嚓”一声切入土中,翻开一道深沟。新鲜的黑土翻起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走嘞!”周志远喊了一声,四个人拉着犁向前走。起初步子还有点乱,走了十几步就协调了。后面三个战士紧跟着,随时准备替换。
旁边的战士们看见支队长亲自拉犁,干得更起劲了。田地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号子声、铁锨翻土声、锄头落地声,间或夹杂着几句玩笑话。
“二班长,你拉犁的架势不对,身子往后仰,劲儿都使偏了!”
“你懂个屁,我这叫省力!”
“省力?我看你是想偷懒!”
“去你的,比比?看谁先到头!”
就这样,一片沉寂了许久的土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另一边,魏大勇带着九大队八百多人到了黑石沟。
黑石沟的地形比马家河套复杂,多是山坡地,土层薄,石头多。
但这里的乡亲们更苦,去年秋收的时候遭了鬼子两次扫荡,粮食被抢走大半,牲口几乎被抢光,连种粮都所剩无几。
魏大勇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看着眼前聚集的村民。
大多面黄肌瘦,穿得破破烂烂,孩子们光着脚,怯生生地看着这些背着枪的八路军战士。
“乡亲们!”魏大勇嗓门大,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咱们九大队今天来了八百号人,就是帮大家种地的!缺劳力,咱们有人;缺牲口,咱们用人拉;缺种子,咱们从缴获的粮食里拨!”
他指着身后战士们扛来的几麻袋粮食:“这些是昨天从鬼子那里缴获的,都是好粮,做种子最合适。咱们八路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是帮群众种地,那是应该的!”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上前,拉住魏大勇的手:“八路同志,你们……你们真给种子?”
“真给!”魏大勇拍着胸脯,“不光给种子,等秋天收了粮食,咱们还要帮大家打场,帮着运公粮。”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抹眼泪。
魏大勇转身对战士们吼道:“都听好了!今天咱们的任务是帮黑石沟和周边四个村把地种上!
山坡地用锨翻,平地拉犁,石头多的地块就用手捡石头,把石头垒成田埂!谁要是偷懒耍滑,晚饭就别吃了!”
“是!”八百多号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山谷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