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名信奉武士道精神的日本军官来说，战败的责任，唯有以死谢罪。
他慢慢脱下军装上衣，整齐地叠好，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
然后，他跪坐下来，面向东方，那是日本的方向。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手有些抖，但字迹依旧用力。
这是一封给旅团长和家人的绝笔信。
信中，他详细陈述了易县地区“敌情之诡谲、民众之刁顽、战事之不利”，承认自己“指挥失当、低估敌军、未能完成修筑要路之重任”，致使“皇军蒙受重大损失，有负天皇陛下圣恩及旅团长阁下信赖”。
最后，他写道：“罪皆在崎一人，无颜苟活于世，唯有一死以谢罪。
恳请旅团长阁下体恤麾下士卒艰辛，早做他图，勿使更多忠勇将士葬身此无益之地。武运长久，天皇陛下万岁！”
写完信，他用镇纸压好。
然后，他正襟危坐，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肋差，刀尖抵住自己的左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副官惊慌的呼喊：“大队长！大队长！急电！旅团部急电！”
山崎的动作顿住了。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着房门。
副官不等允许就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脸色煞白：“大……大队长！旅团部命令！命令我部……立即放弃大龙华及所有外围据点，收缩兵力至易县县城及铁路沿线主要站点，固守待援！并……并责令大队长您，立刻返回保定述职！”
电文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山崎的心上。
放弃……收缩……述职……这哪里是命令，分明是最后通牒，是撤职查办的前奏！
旅团部显然已经对易县的局面失去了耐心和信心，不再相信他能够扭转乾坤，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大龙华即将陷落的消息。
最后一点侥幸和支撑也崩塌了。
连以死捍卫职责的机会，似乎都被剥夺了——现在的自裁，更像是畏罪自杀，而非武士的荣誉谢罪。
他惨然一笑，对副官摆了摆手：“知道了。出去吧。”
副官看着山崎手中闪着寒光的短刀，和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说出口，敬了个礼，倒退着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山崎重新握紧了肋差。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决绝的灰暗。
旅团部的命令，坐实了他的失败。作为帝国军官，未能完成任务，损兵折将，丢失要地，除了切腹，他还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即便回去“述职”，等待他的也必然是军事法庭的审判和更不名誉的结局。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将锋利的刀尖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向左用力一划……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衣。
他咬紧牙关，试图完成第二次横切，但力气迅速流逝，手臂颤抖着，无法完成标准动作。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白衣，在地上蔓延开来。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爆炸声，那是大龙华方向吗？
还是他临死前的幻觉？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他模糊地看到，地图上那些红色的标记，如同燎原的野火，正在不可阻挡地蔓延、吞噬着他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蓝色据点……
山崎少佐的尸体很快被副官发现。
消息严格封锁，对外只称“山崎大队长突发急病，已送往保定医治”。
易县地区的日军指挥系统暂时由副大队长代理，而新上任的指挥官接到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执行旅团部的收缩命令，放弃大龙华等所有难以维持的外围据点，将兵力龟缩回县城和几个核心车站。
至此，独立支队在周志远的指挥下，通过连续一周多的高强度、多方向的军事打击和政治攻势、群众工作相结合，成功粉碎了日军修筑“易涞公路”、分割封锁根据地的企图。
山崎的自戕，标志着日军在这一地区的战略进攻态势遭受重大挫折，被迫转入全面守势。
而独立支队和当地军民，则通过这场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缴获了大量物资装备，巩固和扩大了根据地，为后续更艰巨的斗争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
周志远站在村口的磨盘旁，看着远处山坡上最后几缕硝烟散去，春天的太阳已经有些暖意，照在他沾满尘土的肩膀上。
魏大勇带着九大队的战士正陆续从山道上下来，每个人肩上都扛着缴获的步枪，有的战士两人一组抬着机枪，还有几个战士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满了黄澄澄的子弹箱和手榴弹箱，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回来了？”宋少华从村西头的祠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周志远接过碗，里面是熬得黏糊糊的小米粥，他喝了一大口，粥烫得他咧了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都撤下来了吧？”
“都撤了。”魏大勇把一挺歪把子机枪靠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高桥那小子最后放火烧了两间仓库，被我们给扑灭了，抢出来三十多袋白面，还有十几箱罐头。狗日的真舍得，都是好东西。”
丁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硬皮本子，“这是从山崎那老鬼子指挥部翻出来的地图，画得挺细，易县周边几个村子的水井、磨坊都标上了。”
周志远接过地图翻了翻，又递给丁伟，“收好，回头给郭满屯他们看看，以后打县城用得着。”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栓柱和几个年轻民兵押着一队垂头丧气的伪军走过来，大概有三十多人，都穿着皱巴巴的黄皮子，有些人脸上还带着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支队长，这些俘虏咋办？”栓柱跑过来问，他肩上挎着两支步枪，一长一短。
周志远看了一眼那些伪军，大多数都是庄稼汉模样，面黄肌瘦的，有几个年纪大点的还不停鞠躬作揖，“先押到村公所后面的打谷场去，让炊事班给他们弄点吃的。愿意回家的发路费让他们走，愿意留下打鬼子的，交给政治部甄别审查。”
魏大勇插了一句，“审查个啥，我看直接编进民兵队得了，让他们戴罪立功。”
宋少华摇摇头，“这事得按规矩来。咱们现在是正规部队，不是山大王。上次赵家沟招降的那个排长，不是查出来是鬼子的暗探吗？差点坏了大事。”
丁伟把地图收进挎包，拍了拍手上的土，“支队长，山崎这一死，易县这边的鬼子算是彻底蔫了。侦察排的报告说，县城里的鬼子白天都很少出城门了，只在城墙上加了岗哨。那几个核心据点也都在收缩，往外放探子的次数都少了。”
周志远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把碗递给旁边一个民兵，看向村口那边。
战士们已经陆续进村，村里的妇女和孩子围了上来，有的递水，有的帮着抬伤员，有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给一个受伤的战士嘴里塞了块煮熟的鸡蛋，战士不好意思地推让着，脸涨得通红。
“仗是打完了，但咱们的事还多着呢。”周志远说，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清了，“这一仗打掉了鬼子的威风，也打断了他们修路的计划。
但鬼子没走，他们还占着县城，占着铁路线。咱们这一周来不停袭扰，战士们也累了，老百姓也跟着担惊受怕。
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地再不种上，秋天的收成就成问题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明天开个会，各大队长、教导员都参加。咱们商量一下，部队怎么休整，伤员怎么安置，缴获的物资怎么分配。还有更重要的一件大事——帮老百姓把地种上。”
魏大勇搓了搓手，“种地？这活咱在行啊，在陕北的时候咱就开过荒。”
丁伟笑道：“你开荒？你那手劲儿，一锄头下去能把锄头把子撅折了。”
几个战士跟着笑起来。
周志远也笑了笑，但很快又正色道：“别笑，这是正经事。咱们八路军打仗为了啥？不就是让老百姓能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吗？
现在鬼子暂时不敢露头，就是咱们的好机会。咱们得抓紧时间，把春耕这活儿给干好了。”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梁和山梁间那些泛着一点青绿的田地，“你们看，安国、涞水、定县，咱们根据地现在连成一片了。
有多少亩地等着翻？有多少种子等着下？光靠老百姓自己，人手不够。再说了，青壮年被鬼子抓去修路的、当民夫的，不少还没回来。咱们当兵的，这个时候不顶上去，啥时候顶？”
宋少华点头，“是这个理。咱们打鬼子，也得让老百姓吃饱饭。肚子都填不饱，谁还跟咱们干革命？”
“那就这么定了。”周志远拍拍手上的土，“魏大勇。”
“到！”
“你们九大队伤亡怎么样？”
魏大勇挠挠头，“牺牲了八个，重伤十二个，轻伤三十来个。都是硬仗。”
“把重伤员集中送到黑石岭后方医院去，轻伤员就地休养，能动的跟着部队参加生产。”周志远说，“你们队缴获多，分出一部分武器弹药来，加强给涞水县大队和各村民兵队。
剩下的，登记造册，交给后勤部统一保管分配。”
“是！”
“宋少华。”
“到！”
“你们大队伤亡情况？”
“我们大队牺牲五人，重伤七人，轻伤二十几人。大部分是在岚光坡主攻和伏击战中受的伤。”宋少华回答得很快。
“你们大队装备损耗大吗？”
“子弹消耗多一些，但缴获能补上。枪没坏几支，就是有几挺机枪的枪管打得太热，需要更换。”
“那就好。”周志远说，“你们大队这次打得不错，主攻和伏击都完成任务了。休整期间，你们负责根据地核心区域的警戒和巡逻，防备鬼子狗急跳墙搞偷袭。
另外，抽调两个连，帮着榆树村、李家坡那一片的老百姓耕地，那片地多，劳力少。”
“明白了。”
周志远又转向丁伟，“老丁，你们五大队伤亡最轻，这次休整，你们任务最重。你和郭满屯、石锁的县大队、民兵队一起，把整个根据地的春耕生产给组织起来。哪里最缺劳力，你们就顶到哪里去。
哪里种子不够，你们就协调各村互相调剂。还有，统计一下，因为打仗耽误了耕种的，损失了多少，报上来，咱们从缴获的粮食里拨出一部分来补助。”
丁伟脸色凝重起来，“支队长，这事可不比打仗轻松。三县交界这一大片，地形复杂，村和村之间隔得远，咱们的干部也有限……”
“所以才让你们去。”周志远打断他，语气很坚定，“咱们不是光帮着抢几下锄头就完了。要真正帮老百姓解决问题。
地谁家的？劳力怎么组织？牲口怎么调配？种子从哪里来？肥料怎么弄？这些都得管。你去找各村的农会主任，找那些有经验的老农，跟他们商量，咱们八路军听他们的。”
丁伟点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石锁对这片熟，我让他牵头。”
“还有，”周志远补充道，“春耕期间，鬼子的飞机可能会来捣乱。咱们在各村都要安排好防空哨，听到飞机声音，立刻发信号，让地里干活的老百姓和战士隐蔽。这事交给各村民兵队，五大队派人去指导。”
事情就这么一件件安排下去。周志远又详细询问了伤员的救治情况、部队的思想动态、以及周边几个县鬼子据点的最新动向，一直说了快一个钟头。
各大队长、教导员们围在他身边，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认真听着，不时提些问题。
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会议才结束。
周志远让各大队自己开饭，他带着警卫员小刘往村东头的临时支队部走去。路上碰到栓柱带着那队俘虏去吃饭，俘虏们排着队，走路还是没精打采的，但比刚押回来时好多了。
“他们都吃了？”周志远问。
栓柱点头，“炊事班给了每人两个窝头，一碗菜汤。有两个年纪大的吃了就开始哭，说在家都没吃过这么饱。”
周志远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们吃饱。跟他们讲明白咱们八路军的政策，愿意走的，明天一早发路费放人。愿意留下的，送到政治部去，审查没问题就编入民兵训练队。”
“哎！”栓柱应了一声，带着队伍走了。
小刘跟在周志远身边，小声说：“支队长，您一天没正经吃饭了，我去炊事班看看还有啥。”
周志远摆摆手，“不急。先去支队部，看看今天缴获物资的清单。我得心里有个数。”
支队部设在村东头一座还算完整的院落里，原先是个财主家的祠堂，现在当了临时指挥部。
正屋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亮。
根据地临时的后勤部长老冯正趴在桌上，戴着老花镜，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拨拉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老冯，算清楚没有？”周志远跨进门。
老冯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两只熬得通红的眼睛，“支队长，您来了。正在算，正在算。这次收获大了去了。”
他拿起账本，凑到油灯下，指着上面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您瞧，光是粮食这一项，大米、白面加起来有七千多斤，小米、高粱这些杂粮一万二，还有豆子、花生、芝麻……好家伙，山崎这小子是真能攒。”
周志远拿过账本，一页页翻看。武器弹药那一栏写得更细：三八大盖四百五十二支，歪把子轻机枪十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三挺，掷弹筒九具，迫击炮两门，各类子弹八万多发，手榴弹七百多箱，炸药二十多箱。还有医药用品、布匹、食盐、工具……长长一大串。
“武器弹药单独存放，派双岗看守。”周志远把账本还给老冯，“粮食拿出一半来，分给各村。特别照顾那些遭了鬼子祸害、青壮年被抓走多的村子。
剩下的作为部队战备粮和伤员营养粮。药品全部交给卫生队，由他们统一调配。布匹和食盐，也按需分给各村老百姓。”
老冯点头记下，又说：“对了，还缴获了十几匹骡马，有两匹受伤了，卫生队说要治。还有，在大龙华据点里找到十几大桶煤油，鬼子用来点灯和烧饭的。”
“煤油是好东西。”周志远说，“除了部队留用一部分，剩下的分给各村小学和识字班晚上照明用。黑灯瞎火的怎么学习？”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郭满屯和石锁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身上都沾着泥，郭满屯的裤腿还卷着一只，露出半截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