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书这话绵里藏针,刺得鹿钟麟眼皮直跳。
他端起茶碗,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有些烦躁地放下。“李秘书好口才。但现实情况是,我们双方都认为自己有理,这么吵下去,吵到天黑也吵不出结果。
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各自退一步。你们把队伍从冀南几个有争议的县撤走,把政权交还地方,我这边保证不再发生摩擦。如何?”
这就是赤裸裸的要地盘了。
首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鹿长官,我们的队伍撤走,政权交还,那地方上的抗日工作谁来做?老百姓被鬼子汉奸欺压,谁来管?把地方让出来,让你们去收税,去征兵,去恢复那些已经被我们废除的苛捐杂税?这恐怕办不到。”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石殿武又站了起来,声音震得屋瓦响,“本来就不该跟你们谈!就应该用枪杆子说话!谁枪多谁占理!”
“石殿武!你给我坐下!”鹿钟麟这次是真动了怒,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石殿武脖子一扭,但碍于鹿钟麟的官威,还是气哼哼地坐了回去,眼睛像要吃人一样瞪着首长这边。
鹿钟麟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火气,他大概也看出来,光靠嘴皮子是占不到便宜了。
“这么吵,确实没意思。我看这样吧,今天我们双方各执一词,一时半会儿也争不出结果。你们一路劳顿,也先休息一下。
我们也再商量商量。晚上,我摆一桌便饭,咱们边吃边谈,怎么样?也许酒桌上,能缓和缓和气氛。”
他用的是拖延战术。
首长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知道再谈下去也是车轱辘话,不会有实质进展,反而可能让气氛更僵。
“也好。那就叨扰鹿长官了。”
“哈哈,不叨扰,不叨扰。”鹿钟麟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来人,带贵客去东厢房休息。”
刚才那个少尉进来,冲首长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首长起身,李秘书和王干事也跟着站起来。周志远一步不离地跟在首长侧后方。
经过那个石殿武身边时,周志远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敌意,那黑脸少将正用余光冷冷地剜着他。
周志远面色如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护着首长走了出去。
东厢房就在正屋旁边,三间屋子,倒也干净。
少尉把他们领进屋,说了一句“晚饭时候来请”,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周志远在门关上的瞬间,耳朵微微动了动,听清了外面远去的脚步声,以及门口站岗士兵挪动位置时武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没立刻放松,而是走到窗边,借着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站着四个国军士兵,两两相对,守在正屋和厢房之间的过道上。
更远一点的院墙阴影里,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这他娘是请客吃饭?我看是摆鸿门宴。”王干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脸色很不好看。
李秘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眉头皱得很紧。“鹿钟麟态度强硬,那个石殿武更是有恃无恐。看来他们根本没打算谈,就是想给我们施压,逼我们退让。”
首长在屋子里慢慢踱了几步,最后在炕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们想得美。地盘和政权是群众的,是八路军战士用鲜血从鬼子手里夺回来的,不可能让。今天这顿饭,不会好吃。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首长,”周志远从窗边转过身,“院子外头至少多了一个排的兵,暗处可能还有。他们把咱们的枪收了,到时候真要翻脸,咱们赤手空拳。”
“那就想办法。”首长语气平静,“他们摆饭局,无非是想在酒桌上继续施压,或者灌醉我们,让我们出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式没有使用出来!”
傍晚时分,那个少尉又来了,说饭菜已经备好,请首长他们过去用饭。
饭菜摆在正屋旁边的耳房里,一张八仙桌,摆了几个菜,有鸡有肉,还有酒。
鹿钟麟已经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那个黑脸少将石殿武,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幕僚老胡。
屋里点了两支蜡烛,光线比正屋亮堂些,但气氛却更压抑了。
首长带着李秘书和王干事过去,周志远依旧跟在后面。
鹿钟麟见他们来了,起身招呼入座,脸上带着笑,但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温度。
周志远没坐,站在门口靠里的位置,既能看清屋里,又能兼顾院子里的动静。
魏大勇他们几个也在厢房外头不远处守着,隔着窗户能看到人影走动。
酒过三巡,菜没怎么动,话又绕回白天那些事上。
鹿钟麟端着酒杯,话里话外还是那一套,什么河北是中央的防区,八路军擅自建立政权就是破坏统一,摩擦都是因为八路军扩张地盘引起的。
首长不喝酒,以茶代酒,说话还是不紧不慢,但意思很明确:抗日是当前第一要务,八路军在敌后抗战,建立根据地,是国民政府同意的,也得到了百姓拥护。
地方政权是为了更好地动员群众打鬼子,不是什么割据。
至于摩擦,谁先开枪,谁先占村抓人,都有记录在案,不是空口白话能赖掉的。
石殿武几杯酒下肚,脸更黑了,说话也更冲,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说八路军就是来抢地盘的,是流寇。
那个幕僚老胡则在旁边敲边鼓,引经据典,说一些什么“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政令军令统一”之类的话。
周志远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顿饭不过是白天争吵的延续,鹿钟麟根本没打算让步,甚至可能想借着酒劲再施压,或者搞点什么别的名堂。
他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屋外和院子里的动静上,脑子里的地图无声地展开,半径五公里范围内,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集中在村子附近,而以这个院子为中心,代表国军的淡红色光点明显比白天多了不少,至少有六七十个,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其中一部分就潜藏在院墙外面的巷子和附近几间空屋里。
他不动声色,但身体微微绷紧了些。
酒桌上的话越说越僵,到了后来,几乎是各说各话。
鹿钟麟见谈不出个所以然,脸色也阴沉下来,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气氛却比开始时更冷了。
最后,鹿钟麟放下筷子,打着官腔说:“既然贵我双方意见分歧较大,一时难以弥合,我看今天不如就先到这里。贵方远道而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继续商讨。”
这明显是送客了。
首长也放下茶杯,站起身:“也好。那鹿长官,我们明日再谈。”
一行人回到东厢房。
一进门,王干事就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这饭吃的憋屈!话里话外都是要我们滚蛋,地盘让给他们!”
李秘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也带着倦色和怒意:“鹿钟麟根本就没想谈。我看他请我们来,一个是想探探我们的底线和口风,另一个,说不定真存了别的心思。”
首长坐在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鹿钟麟这个人,一贯首鼠两端。既怕我们坐大,又不敢完全撕破脸,更怕日本人。
他今天的态度,不奇怪。但我们必须表明我们的立场,寸土不让,原则问题没得谈。
今天虽然没谈拢,但该说的都说了,我们的态度,他清楚了。”
他看向周志远:“志远同志,晚上要格外警惕。我感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周志远点头:“首长放心,我已经安排了。魏大勇带着人在外面守着,我们的人也都没睡。”
他又补充了一句:“村外,我们的人也在暗处盯着。”
他没有明说,但首长听懂了。
周志远指的是藏在暗处、由丁伟带领的那个加强连。
这是出发前周志远做的另一手准备,他除了带上魏大勇的警卫班明面护卫,还密电让留在安国的丁伟,悄悄带领一支两百多人的精干队伍,保持一定距离尾随,作为一支隐蔽的机动力量,以防不测。
这件事,只有首长知道。
夜色渐深,村子寂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周志远让马俊杰和宁修远轮流守在门口,自己靠在炕边的墙上假寐,脑子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时刻关注着脑内地图上的动静。
后半夜,大约三四点钟的光景,地图边缘突然出现了异动。
只见一大片密集的红色光点,大约有三四百个,从西北方向约五公里外的一个据点快速移动出来,起初方向还有些杂乱,但很快就整合起来,朝着大柳庄方向急速逼近!
移动速度很快,显然是急行军。
周志远猛地睁开眼睛,蹭地站起身。
几乎同时,村外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骚乱声,紧接着,院子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喊。
“怎么回事?”李秘书也惊醒了,从炕上坐起来。
王干事摸出怀表看了看,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首长也醒了,但神色还算镇定,看向周志远。
周志远走到窗边,用手指捅破一点窗户纸往外看。
院子里原先站岗的国军士兵明显多了起来,而且有些慌乱,交头接耳,还有人匆匆跑向正屋方向。
“有情况。”周志远沉声道,“好像是出了什么乱子。”
正说着,正屋那边传来吵嚷声,似乎有人在向鹿钟麟紧急报告什么。
声音很大,隔着一个院子都能隐约听见“……哗变了……李老圩那个营……全拉出来了……朝这边来了……说是要投日本人……”
然后是鹿钟麟又惊又怒的喝问声:“什么?!李老圩的营?他……他怎么敢?!”
“千真万确!哨兵刚跑回来报的信!说副营长张麻子杀了营长罗全,带着全营四百多号人,还裹挟了不少民夫牲口,正朝大柳庄这边冲过来,最多……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屋子里顿时一片混乱,桌椅碰撞声、鹿钟麟气急败坏的吼声、石殿武暴躁的叫骂声混在一起。
周志远迅速判断了一下地图上那些红色光点的移动轨迹和速度,印证了外面的报告。
他转身对首长低声道:“首长,情况紧急。鹿钟麟手下有个营哗变了,正向这边扑来,至少三四百人,声称要投日。距离不到五公里,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到。这里不安全了。”
王干事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们……他们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李秘书还算冷静,但语气也很急促:“很可能是。也可能是冲着鹿钟麟来的,或者兼而有之。不管是哪种,我们现在都在漩涡中心。”
首长眉头紧锁,但没有慌乱:“志远同志,你有什么打算?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直接走,出村的几条路可能已经被封锁或监视。而且我们人少,带着首长,很难硬闯。”周志远语速很快,但很清晰,“但我们可以趁乱走。现在鹿钟麟那边肯定更乱,正是机会。”
他略一思索,脑中迅速评估地图上所有光点的位置:哗变部队从西北快速逼近;
大柳庄内鹿钟麟的部队正处于混乱中,部分向村口移动试图布防,部分似乎原地待命或不知所措;
自己带来的魏大勇等人在东厢房外警戒;
孙连长带的警卫分队在村外杨树林隐蔽;
而丁伟带的那个加强连,此刻就在大柳庄东南方向约两公里的一片洼地里潜伏着,这个距离和位置,正是他根据地形和预案事先约定的应急汇合点之一!
“看来是出动我们的底牌的时候了。”周志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信号枪。
这是在出发前,和丁伟约定好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
信号枪里装的是红色信号弹。
“你打算怎么做?”首长问。
“发信号,让丁伟他们向预定的二号汇合点靠拢,我们也往那边突围。两支队伍汇合后,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周志远简短解释道,“首长,您和王干事、李秘书做好转移准备。我出去跟鹿钟麟交涉,看能不能利用这个机会。”
正说着,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用力拍打东厢房的门。
“八路军的长官!鹿长官有请!有紧急军情!”
是那个少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周志远和首长对视一眼,首长微微点头。
周志远把信号枪收好,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少尉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有汗,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也都神色紧张。
“什么事?”周志远平静地问。
“我们……我们有一个营哗变了!正向大柳庄冲过来!鹿长官请诸位过去商议对策!”少尉语速很快,带着颤音。
“带路。”周志远没多问。
他们再次来到正屋。屋里已经乱成一团,鹿钟麟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石殿武在一旁暴跳如雷,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张麻子这个王八蛋!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敢叛变投敌!”
那个幕僚老胡则拿着个小本子,手哆嗦着,不知道在记什么,几个军官模样的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看到首长他们进来,鹿钟麟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个……诸位见笑了,手下出了叛逆,惊扰了贵客。”
眼下情况紧急,叛军距离此地已不足十里,请贵方暂且移步,到后院地窖暂避。待我调集兵马,平定叛乱后,我们再……”
“鹿长官,”周志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屋里格外清晰,“叛军有多少人?装备如何?现在到了什么位置?往哪个方向来?”
鹿钟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护卫队长”会在这种时候如此镇定地质询具体情况。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军官,那军官连忙答道:“是……是驻扎在李老圩的第三支队二营。
全营齐装满员,有四百二十多人,装备有两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三百多支步枪,还有不少手榴弹。
他们杀了营长,裹挟了营部所有的弹药钱粮,正从西北方向沿着大路扑过来,看样子是直奔大柳庄!估计最多……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
“半个时辰……”鹿钟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这里能调动的警卫和附近部队,加起来不到两百人,还分散在几个地方……仓促之间……”
他看向周志远,又看看首长,眼神闪烁,“看来咱们还是固守待援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