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手榴弹!”孙连长大喊一声,率先拔掉手里手榴弹的拉环,手臂向后一抡,手榴弹划着弧线飞了出去。
手榴弹落在林子边缘一片伪装的灌木丛后面,“轰”一声炸开。
伴随着几声惨,土块、树枝和破布片子一起飞起来。
孙连长身后的战士们紧跟着甩出手榴弹。
“轰!”“轰!”“轰!”
接连几声爆炸在树林边缘响起,烟尘和硝烟腾起来,把那一小片区域都笼罩了。
埋伏在那里的几个兵被炸得东倒西歪,有一个被炸断了一条腿,抱着血肉模糊的残肢在地上打滚,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上!”
孙连长端起冲锋枪,第一个从树后冲了出去。
警卫分队的十个战士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射击。
冲锋枪“突突”的连发声压过了零星的三八枪响,子弹追着那些连滚带爬想往后撤的伏兵打。
有一个伏兵躲到一棵树后,刚探出身子想还击,孙连长手里的冲锋枪一个点射打过去,三发子弹全钉在他胸口。
那兵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人靠着树干慢慢滑倒。
另一个伏兵想往山坳深处跑,被两个战士交叉射击打成了筛子,扑在地上不动了。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五六分钟。
周志远趴在灌木丛后的坡顶上,眼睛紧盯着下方。
他看见魏大勇那组人已经停止了射击,正从山上往下冲,枪口警惕地指着那些已经躺倒在地的伏兵。
孙连长那组人也从树林里钻出来,开始挨个检查尸体和伤员。
有几个受伤没死的,被战士们用枪指着,从掩体后面拖出来,扔在空地上。
“首长,下面控制住了。”周志远转过头,对靠在一块石头后面休息的首长说。
首长放下望远镜,点点头:“下去看看。”
周志远示意留下四个战士在原地继续警戒,自己带着另外两个战士,护着首长、李秘书和王干事,从坡上小心地往下走。
魏大勇已经先一步到了山坳里。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七八具尸体,还有三个受伤的,被战士们用枪指着,蹲在一边。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魏大勇走到一具尸体旁边,用脚把尸体翻过来,检查他身上的装备。
“支队长,你看。”魏大勇弯下腰,从那兵脖子上扯下一块小铁牌,递给走过来的周志远。
铁牌不大,比铜钱大一圈,上面刻着字,已经有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周志远接过来看了看,铁牌正面刻着“冀察战区”四个字,背面是一个编号“甲七六三”。
他又走到另一具尸体旁,那尸体穿着灰色棉军装,但外面套了一件老百姓常穿的黑色对襟褂子,褂子已经被子弹打穿了好几个洞。
周志远用脚踢开褂子下摆,露出里面军装的裤子,裤腿上有绑腿,脚上穿的是胶底帆布鞋。
这种胶底鞋,不是八路军那种用布条编的草鞋,也不是鬼子那种翻毛皮鞋,而是国军一些正规部队才配发的制式鞋。
魏大勇蹲下去,从那尸体腰带上解下一个牛皮子弹盒,打开看了看,里面还有十几发子弹,黄澄澄的,是汉阳造步枪用的子弹。
“汉阳造的子弹。”魏大勇把子弹盒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接过来,倒出几颗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走到那几个蹲着的伤员面前。
三个伤员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一个胳膊被打断了,软软地垂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另一个大腿上中了一枪,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咬着牙没出声。
还有一个伤得轻点,只是肩膀上被子弹擦过,破了皮肉,血把半边袖子染红了。
“你们是哪部分的?”周志远开口问,声音不高,但很冷。
三个伤员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魏大勇走过去,蹲在那个大腿受伤的兵面前,伸手捏住他伤口旁边的肉,用力一掐。
“啊——”那兵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下来。
“说话。”魏大勇盯着他,“哪部分的?谁派你们来的?”
那兵疼得嘴唇直哆嗦,还是不肯开口。
魏大勇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说!我说!”那兵终于忍不住了,嘶声道,“我们是……是鹿长官麾下……第三支队……特务连的……”
“鹿钟麟的人?”魏大勇松开手,回头看了周志远一眼。
周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又问:“谁下的命令?让你们在这儿埋伏?要打谁?”
那兵喘了几口粗气,才断断续续说:“是……是我们连长……王连长下的命令……说今天……今天有八路的大官要从这儿过……让我们在这儿等着……打了……打了有赏……”
“八路的大官?”周志远重复了一句,“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从这儿走?”
“我……我不知道……上头……上头只说……走古商道……肯定从这儿过……”那兵说一句喘一口气,血从他大腿伤口不断往外渗。
旁边那个胳膊被打断的兵突然抬起头,瞪着眼睛喊:“王老六!你他娘的怂包!说……说了也是个死……”
魏大勇反手就是一枪托,砸在他下巴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兵的下巴碎了,疼得他眼珠子直往上翻,嘴里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剩下那个肩膀受伤的兵吓得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大片,尿骚味混在血腥气里,更加难闻。
首长走过来,站在周志远身边,低头看了看这三个伤员,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尸体。
他的目光在那些灰色军装、胶底鞋、汉阳造的子弹盒上扫过,最后停在那个刻着“冀察战区”的小铁牌上。
“鹿钟麟。”首长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志远听,“果然是他的人。”
李秘书也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装备和尸体身上的细节,然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首长说:“首长,这些人的装备、服装,还有这个番号,确实是鹿钟麟的部队。冀察战区下辖的第三支队,我记得他们的驻地在林县以北三十里的张家洼一带。”
“张家洼离这儿有多远?”首长问。
“直线距离不到二十里。”李秘书回答,“但他们出现在这里,埋伏在我们去大柳庄的必经之路上,这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来的。”
首长没说话,背着手在空地上走了几步,鞋底踩在碎石和血污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回来,看着周志远:“志远同志,你觉得呢?”
周志远说:“这些人装备不差,子弹充足,埋伏的位置也很讲究。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他们的部署有个大漏洞——只防正面,不防背后和侧翼。大概是觉得这条路只有一条,我们肯定会一头撞进来。要么是他们太自信,要么是给他们下命令的人,压根没想过我们会绕道。”
“或者,两者都有。”首长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鹿钟麟这个人,一向觉得自己聪明。他大概算准了我们为了赶时间、图省事,会走这条大路。
就算我们谨慎,派尖兵探路,他的人提前埋伏好,以逸待劳,也占着地利。”
首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看向山坳外面那条蜿蜒的古商道,又转回来,落在周志远脸上:“可他没想到,我们有你周志远。”
周志远摇摇头:“是同志们发现得早,动手也利索。”
“你不用谦虚。”首长摆摆手,“今天这一仗,如果不是你坚持要绕路,如果不是你带着我们找到那条石缝,如果不是你部署得这么干脆,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这些人。”
他看向魏大勇和孙连长,还有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同志们打得也好,动作快,枪法准,没给敌人还手的机会。”
魏大勇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孙连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刚才那一阵冲杀,他冲锋衣后背都湿透了。
首长走到那几个伤员面前,弯下腰,看着他们。
三个伤员不敢抬头,尤其是那个大腿受伤的,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不敢出声。
“你们回去,给你们的长官带个话。”首长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说,八路军的总部首长今天从这儿过去了。
你们的埋伏,我们看见了,也破了。如果想打,就明刀明枪地来,别搞这些背后下黑手的勾当。
抗战还没胜利,中国人打中国人,死的是中国兵,便宜的是日本鬼子。”
三个伤员愣了一下,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首长。
他们以为,自己肯定活不了了。
这种任务,失败了,又被抓了活的,按规矩,多半是要被处决的。
“听见没有?”魏大勇在一旁喝道。
“听……听见了……”大腿受伤的那个兵最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
“滚吧。”首长直起身,挥了挥手。
魏大勇和孙连长对看一眼,都没动。
周志远走过去,低声对魏大勇说:“让他们把武器留下,子弹也留下,带着他们自己的伤员,互相搀扶着走。走之前,把咱们的人埋了。”
“是。”魏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而周志远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向一旁的通讯兵走去,凑在他身前耳语了一阵。
对方虽然有些疑虑,但是眼见首长已经把护卫工作都交到了周志远手里,很快就去执行周志远说的事情了。
那几个伤员被解除了武装,连身上藏的匕首都被搜了出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山坳外面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后面开枪。
但没人开枪。
战士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手里的枪口垂着,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等那三个伤员的身影消失在古商道的拐弯处,魏大勇才啐了一口:“便宜这几个王八蛋了。”
“不是便宜他们。”周志远说,“留他们活口回去报信,比杀了他们有用。”
“有什么用?”孙连长走过来,把缴获的一支步枪背在肩上,问,“让他们回去告诉鹿钟麟,咱们识破了他的埋伏,还把他的人打得满地找牙?”
“对。”周志远说,“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这次是留他们一条命,下次再搞这种小动作,就没这么客气了。鹿钟麟要是聪明,就该掂量掂量。”
首长走过来,说:“收拾一下,把咱们的弹壳都捡了,尸体埋了。动作快一点,这里不能久留。”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牺牲的没有,只有两个战士受了点轻伤,一个是冲锋时被流弹擦破了胳膊,另一个是跳下一个土坎时扭了脚脖子。
卫生员给他们简单包扎了一下,不影响行动。
敌人的尸体被拖到山坳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坑里,草草掩埋。
缴获的武器弹药清点了一下:四挺歪把子机枪,其中两挺被打坏了,剩下两挺还能用;十二支三八式步枪,子弹四百多发;五支汉阳造,子弹一百多发;还有十几颗手榴弹,一些刺刀、水壶、干粮袋。
东西不少,但带着走不方便。
周志远挑了两挺完好的歪把子和五支三八式,还有所有的子弹和手榴弹,让战士们分了背着。
剩下的坏枪和多余的步枪,拆了关键零件,剩下的枪身和枪管砸弯了,扔进埋尸体的坑里,一起埋了。
收拾完战场,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太阳偏西,山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继续赶路。”周志远看了看天色,“绕过这个山坳,再往前走七八里,就是大柳庄。天黑之前必须赶到。”
队伍重新集合,继续前进。
这次气氛比之前更凝重了。
每个人都明白,刚才那一仗,虽然打赢了,但也意味着这次的会谈,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鹿钟麟的人敢在半路设伏,那到了会谈地点,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幺蛾子。
古商道绕过山坳之后,路变得好走了一些。
陈老蔫在前面带路,脚步比之前更快了。
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心里也憋着一股火——这片山他走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这种被人埋伏的事儿,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狗日的。”老头一边走,一边低声骂,“好好的中国人不打鬼子,尽干这缺德事。”
周志远没接话,他走在一侧,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脑中的地图一直开着,五公里范围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还好,除了远处山村里零零散散代表老百姓的灰色光点,再没有成规模的、带有敌意的红色光点出现。
又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的土路出现在眼前,土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农田,再远处,能看到一个村子的轮廓,炊烟正袅袅升起。
“那就是大柳庄。”陈老蔫指着前方说,“庄子外面有片老柳树林,所以叫这名。”
周志远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村子方向。
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土坯房和砖瓦房混杂着。
村口站着几个背枪的人,穿着灰色的军装,但不是八路军的样式,是国军的制服。
村子周围的田埂和土坎后面,也能看到一些人影,或蹲或站,显然是在警戒。